八月下半月,闽海七号又出了两趟。
八月十九一趟,八月二十六一趟。两趟加起来黄瓜鱼四百多斤,杂鱼一百七十斤,还上来过一条二十六斤的鳘鱼,不是金鳌,是小的那种,鳔剖出来只有巴掌大。
那片小鳔也挂进了堂屋,挂在大的那一片旁边。
村里人到八月底已经不惊讶了。
八月初五那天全村一百多号人围着一条一百零八斤的鱼,那是稀罕事。可闽海七号一个月出四趟,趟趟不空,这就不是稀罕事了,这是日子。
陈家院子里那口大缸边上,天天有人来搭话。
“阿屿,下一趟什么时候?”
“九月初。”
“带我不带?”
“九月初再说。”
阿灿有一天忍不住问他:“屿哥,你为啥老说九月初再说?你不是缺人吗?”
“缺。”
“那你为啥不定下来?”
“因为九月初四以前,我什么都定不了。”
九月初四是那片鳔阴满二十八天的日子。
这二十八天里陈屿每天早上进堂屋看一回,晚上再看一回。
头七天没什么变化,就是颜色慢慢往深里走,从淡黄变成琥珀色。
第八天到第十五天,边上开始收,收得很慢,一天缩一点。
第十六天他发现了一样事:那片鳔中间那条竖线两边,六道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刚剖出来的时候要对着光才看得见,现在不用对光,眼睛扫过去就能数出来。
第二十天他伸手在上头按了一下。
硬了。可按下去还有一点回弹。
他想起三沙那位老太太捏着他手腕说的那句话:掐下去能弹回来的,是长够年头了。
第二十四天,八月三十,村里出了一件事。
老埠头东头那户姓黄的,男人四十二,那天下午在滩上翻船。
船不大,一条两个人的小舢板,翻的时候人在船底下压了一会儿。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抬回村里躺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家里剩下一个老婆、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
出殡那天,陈屿把老周叫到院子里。
“老哥,那一成留下来的钱有多少了?”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四趟。头一趟十二块二,第二趟十四块,第三趟九块八,第四趟十五块四。一共五十一块四。”
“全拿出来。”
老周把本子合上了。
“阿屿,这是留着的。”
“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可这才留了一个月。”老周说。“往后要是再有事呢?”
“再有事再说。”
那五十一块四是陈屿亲自送过去的。
黄家那院子里搭着灵棚,人来人往。陈屿进去的时候,黄家那女人正跪在灵前烧纸。
“大嫂。”
那女人把头抬起来,眼睛肿得看不清人。
“……你是?”
“我是陈屿。”
她怔了一下。
“盐屿那个陈屿?”
“是。”
“你来干什么?”
陈屿把那卷钱放在灵桌上。
“大嫂,这是五十一块四。”
灵棚里那几个帮忙的人全停下了。
“这钱……”
“我这条船,从八月起每一趟留一成。”陈屿说。“留下来是给村里出事的人家的。今天这一笔,是第一笔。”
那女人跪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卷钱,没伸手。
“陈屿,我们家跟你无亲无故。”
“我知道。”
“你这钱我不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