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陈屿说。“这是船上六个人一趟一趟挣回来,从里头留出来的。留出来的时候我跟他们讲过,这钱不归我,也不归他们。”
“那归谁?”
“归村里。”
灵棚里那几个帮忙的人这时候不知道谁先出的声。
“大嫂,你收下吧。”
“三个娃呢……”
那女人在灵前跪着,跪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卷钱拿起来了。
拿起来以后她没数,把钱贴在胸口上,冲着陈屿磕了一个头。
陈屿伸手去扶,没扶住。
从黄家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
老周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才开口。
“阿屿。”
“老哥。”
“今天这五十一块四,村里明天全知道。”
“嗯。”
“往后你这条船要人,一喊一大片。”
陈屿没接这个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他在县城市场混了十几年,见过多少船老板。那些人里头,出了事赔钱的有,出了事跑路的也有。可他从来没见过哪一家,是在没出事的时候就把钱留出来的。
因为那样太亏。留出来的钱是死钱,压在那儿不生息。
可他知道一件事:一条船在海上跑,跑十年二十年,出事是迟早的。今天不出,明天出。今天是别人家,明天可能就是自己船上的人。
到那一天他要是拿不出钱来,这条船就散了。
“老哥。”
“嗯。”
“往后这一成,一趟不许少。”
“晓得。”
“账你记着,我记着,村里想看的人随时能看。”
“晓得。”
九月初四早上,陈屿进堂屋取那片鳔。
二十八天整。
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完才进去。
竹帘上那片东西,颜色是深琥珀,边缘微微卷起来。他伸出两只手托着,从竹帘上端下来,端到院子里日头底下。
阳光从后头透过去。
中间一条竖线。两边散开六道筋,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母亲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
“阿屿,干透了?”
“干透了。”
“那这个……能卖多少钱?”
陈屿把那片鳔翻了个面。
“妈,我今天进城。”
“上哪儿?”
“保和堂。”
那片鳔用两层桑皮纸包着,外头再包一层蓝布,装进一只木匣。木匣是锤子叔做的,昨天下午做好的,桐木,一尺半长。
出门以前,陈屿把秤拿出来称了一回。
三斤二两。
按地区收购目录第三十九样,鱼鳔干制品,一斤八块。
三斤二两,二十五块六。
他把那个木匣夹在腋下,从院子里走出去。
阿灿在门口等着。
“屿哥,我跟你去。”
“不用。”
“为啥?”
陈屿把木匣往上托了托。
“阿灿,今天这一趟,我一个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