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那一趟没出成。
九月二十一傍晚,陈屿站在堤上看了一个钟头的天。
那天傍晚天是好的。西边一片红,风是南的,不大。海面上平平的,连个白头都没有。
老周站在他旁边。
“阿屿,明天这天可以。”
“老哥,明天不出。”
老周把头转过来了。
“为啥?”
“要变天。”
老周把眉头拧起来了,看了一圈天。
“阿屿,你看这个天像要变的吗?”
“不像。”
“那你凭什么说变?”
陈屿把手往南边一指。
“老哥,你看南边那片云。”
老周顺着看过去。南边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很高,铺得很匀,被夕阳照得发白。
“那是高云。”老周说。“高云不下雨。”
“对,高云不下雨。可它是从南边压过来的。”
“南边来的云年年都有。”
“老哥,今年南边那片海不太平。”
老周没接这个话。他跟这后生跑了两个月,从七月二十七那一场东北风起,他学会了一件事:这后生说变天的时候,别急着抬杠。
“那你要停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看情况。”
第二天早上,陈屿在树底下那块木板上贴了一张纸。
九月二十二不出港 改期另告
树底下四十几个人昨天刚报了名,今天一看这张纸,一片议论。
“阿屿,为什么不出了?”
“天不对。”
“今天这天哪儿不对?”
有人抬头看天。九月二十二早上天更好了,晴得没一丝云,太阳一出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阿屿,这么好的天你不出港?”
“不出。”
“那我们这几天干什么?”
陈屿在树底下站着,把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我今天有另一样活。”
“什么活?”
“收匾。”
树底下一下子静了。
九月是这一带晒货最好的月份。伏天过了,日头还烈,可没有那么毒了,晒出来的干货颜色正。全村这时候几乎家家在晒东西:虾皮、杂鱼干、紫菜、笔架、鱼鲞。
村里那片晒场上,一百多张竹匾摆得满满的。
“收匾?”村东那个吴婶挤到前头,“阿屿,我家那三匾虾皮才晒了两天啊。”
“吴婶,两天就两天,先收进屋。”
“那不就白晒了?”
“晒不透就先收,等天好了再摊出来。”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句:“阿屿,你看这天,晒三天都没问题!”
“对啊,这么好的日头,收什么匾!”
陈屿站在那儿,没跟他们争。
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出去有多难听。九月二十二,晴空万里,他跑到晒场上跟人说把匾收了。
上辈子在县城市场那十几年,他听人讲过八三年秋天这一场。
那是九月末的事,一场从南边上来的台风,打在这一带海岸线上。他记得的是几句零碎的话:那年秋天霞浦这一带损失重,晒场全垮了,好多人家一年的干货一夜之间泡了汤。
具体是哪一天,他不记得。
他只记得是九月末。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
“各位,今天这个话我讲了,你们爱信不信。”
“阿屿,我们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陈屿把手一摆,“七月二十七我在堤上讲这个秋天老经验不灵,那天两百多人喊我胡讲。八月初五我拖了一条一百零八斤的鱼回来。”
树底下没人接话。
“可今天这个不一样。”陈屿说。“今天我要各位做的事,是把好好的日头浪费掉。收匾一天,少晒一天,货就晚出一天。这个亏是实打实的。”
“那你还让我们收?”
“我让。”陈屿说。“可我不白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