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站长,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朱站长把声音压低了些:“那你晓不晓得,私自处置这种货,是投机倒把?”
滩上那片声音刷一下就没了。
这四个字在这一带是有分量的。六二年、七零年、七四年,这个村里因为这四个字被叫去开过会的,前前后后有七八个。
陈屿站在那儿,心里那口气沉了一下。
他知道朱站长这句话是虚的。今年是八三年,前年中央就发过文件,个体经营早就放开了,去年公社还开过会讲要搞活。可他也知道,这话在这个滩上讲出来,村里这一百多号人有一大半听不明白政策,只听得懂投机倒把这四个字。
朱站长要的就是这个。
“朱站长,我请教一句。”
“你讲。”
“我今年六月十七带九十几个人在矮堤外头凿笔架,凿了一千三百四十七斤,那算不算投机倒把?”
“那……那是集体的活。”
“不是集体的。”陈屿说。“是我一个人张罗的,凿子是我打的,工钱是我发的。凿完那一百零四斤半头茬,我挑到县水产公司卖的,两块二一斤,周明同志开的凭证,业务科盖的章。”
朱站长没接话。
陈屿伸手往怀里摸:“那张凭证我带在身上。朱站长,你要不要看一眼?”
“我不看。”
陈屿把手放下来:“那我再问一句。县公司六月二十在收购目录上添了一样叫笔架干厚皮的,暂定价两块二,报地区核。这一样以前目录上没有。他们添得,你添不得?”
朱站长的脸涨红了。
“陈屿,你别拿县公司压我。”
“我没压你。”陈屿说。“我就是想说一句:目录上没有的东西,不等于它不该有。今天这条鱼你写不进你那四十六样,那是你那张纸的事,不是这条鱼的事。”
滩上那一百多号人这时候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笑了一声,接着就是一片。
朱站长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最后说:“陈屿,这鱼你自己看着办。回头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转身往堤上走,走到自行车跟前,扶起车又回过头。
“对了,你村里那些人以后要是有货要卖,还是走我们收购站。别忘了这一条。”
他骑上车走了。
滩上那一百多号人没散。
海生伯这时候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陈屿旁边站住。
“阿屿,你今天把他得罪了。”
“我知道。”
“他手上握着这个村一年的货。”
“我知道。”
“那你还……”
“海生伯。”陈屿转过头,“今天我要是收了那四十一块,往后这个村所有的货都只值三毛八。”
海生伯看着他,半天没吭声。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屿,那这条鱼到底怎么办?”
陈屿蹲下去,从腰上把那把刀抽出来。
“老哥,去把村里的门板搬三块过来,再拿两口大缸,装满清水。”
“做什么?”
“剖。”
滩上那一百多号人这时候全围了上来。
“阿屿,你会剖?”
陈屿没答。
他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蹲在那条鱼的肚子边上,找准了位置。
上辈子在县城市场十几年,他没有一天不见鱼。可这个东西他没剖过,见都没见人剖过。他手上现在有的,只有保和堂老掌柜给他那半片、柴阿水塞在龙骨里那半片,还有从这两片上看出来的六道筋。
一副鳔剖坏了,就是几百块变几十块。
他手心里全是汗。
“太爷。”
“后生。”
“您民国二十六年见那一回,剖鳔的是谁?”
“镇上一个姓林的师傅。”陈老太爷说。“那人早没了。”
“他家里还有人吗?”
“他儿子在三沙。”
陈屿把刀在手上换了个握法。
“老哥。”
“在。”
“把这条鱼抬进我家院子,鱼身上盖湿麻袋,一个钟头浇一回水。”
“不剖了?”
陈屿站起来,把刀插回腰上:“今天不剖。阿灿,你跟我走一趟三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