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沙在盐屿北边,隔着一个海湾,走陆路要绕四十里。
八月初五下午两点,陈屿和阿灿从村里出发。
先走八里土路到镇上,从镇上搭下午三点那班去霞浦县城的车,到县城转去三沙的班车。三沙那班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那趟是四点半。
他们赶上了那趟车。车上人不多。阿灿靠着窗坐,看着外头一路的稻田。
“屿哥。”
“嗯。”
“那条鱼在家里放着,能放几天?”
“三天。天热,最多三天。”
“三天要是找不着人呢?”
“那就我自己剖。”
“你会?”
陈屿没答。他心里其实没底。上辈子他在市场上见过做好的鱼胶,一片一片摊在玻璃柜里,标着价钱。可鱼胶怎么从鱼肚子里出来,那一刀该从哪儿下、下多深、血筋怎么刮、阴几天、挂在哪儿,这些他一样都不知道。
县城那张收货凭证他还揣在怀里。可那张纸救不了这一条鱼。
到三沙是六点多。
三沙比盐屿大得多,是个渔港镇,码头上停着二三十条船,岸上一溜的房子。陈屿下车以后先找了个杂货铺问路。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这镇上有个姓林的,他爸早年会剖鳔。”
杂货铺老板抬起眼皮。
“剖鳔?”
“对。”
老板拿手往北边一指:“你说的是林家。往北走,走到头,靠海那一排最里头那间。你去了别急着敲门。”
“为什么?”
“他家老太太八十几了,脾气不好。”
那间屋在最里头,屋顶是灰瓦,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鱼。
陈屿上去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敲第四下的时候门开了。开门的四十来岁,光着膀子,手上还沾着鱼血。
“找谁?”
“请问是林家吗?”
“是。你哪儿的?”
“盐屿的。我叫陈屿。”
那人把门又推开了些:“盐屿?这么远跑来做什么?”
“我想找会剖鳔的人。”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答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等着。”
门在他们面前关上了。
陈屿和阿灿在门口站着。天已经擦黑了,海边风大,阿灿把衣服往紧里裹了裹。
“屿哥,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门重新开的时候里头亮着灯。还是他,可这回把门整个拉开了。
“进来。”
屋里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头那把藤椅上坐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簪子挽着。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奶奶,人来了。”
老太太一动没动。
陈屿走到桌子前头站住。
“老人家,我叫陈屿,盐屿村的。”
老太太还是没动。
他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奶奶眼睛看不见了,去年冬天彻底瞎的。”
“……对不住。”
“你把话讲给她听就行,她耳朵好使。”
陈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人家,我昨天夜里在笔架礁钓上来一条鱼。今天早上拖回村里,秤了,一百零八斤。我们村里八十一岁的陈老太爷说,这鱼叫金鳌。”
屋里静得很。老太太搭在膝盖上那两只手动了一下。
“多重?”
那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可屋里三个男人全听见了。
“一百零八斤。”
“嘴是什么颜色?”
“黄的,嘴唇那一圈黄得发亮。”
“鳍呢?”
“背鳍上头有一道深的,往下颜色浅。”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