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镇上用了两个钟头。
八月初五中午十二点半,收购站的朱站长骑着自行车进了村。
他是骑着车一路按铃进来的,铃按得整条村路都听得见。到滩上的时候车往地上一撂,人往前挤,挤到那条鱼跟前站住了。
滩上一百多号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朱站长在鱼跟前站了好一阵,一句话没说。他先是绕着走了一圈,走完蹲下去,伸手在鱼鳃上按了按,按完又摸了摸鱼身上那一片黄。
“陈屿。”
“朱站长。”
“这鱼哪儿来的?”
“笔架礁。”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上的钩,今天早上拖回来的。”
朱站长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屿,这鱼我收了。”
滩上那一百多号人立刻起了一片声音。
“朱站长,多少钱一斤?”有人在人堆里喊。
朱站长没理那声喊,眼睛看着陈屿。
“黄瓜鱼,一斤三毛八。一百零八斤,四十一块零四分。我今天带了现钱来,你现在点,现在拿走。”
滩上那片声音一下子小了。
三毛八是今年黄瓜鱼的收购牌价,这一带谁都知道。四十一块也不是小数目,村里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队上分下来也就二十来块。
可这条鱼躺在那儿,一百零八斤,浑身金黄。
老周从人堆里挤到前头。
“朱站长,这不是黄瓜鱼。”
“不是黄瓜鱼是什么?”
“这是金鳌。”
“金鳌是什么?”朱站长把手一摊,“我们收购目录上四十六样,没有一样叫金鳌。目录上有的是黄瓜鱼、小黄鱼、带鱼、鳓鱼、鲳鱼。这条鱼你说它是金鳌,可我入库的时候写什么?我写金鳌,县里问我金鳌是什么,我怎么答?”
人堆里没人接话。
朱站长这话在道理上是站得住的。这一带卖货全按收购目录,目录上没有的东西,收购站就是想收也不敢收。
朱站长又转回来:“陈屿,我跟你讲实在的。我在收购站十九年,这么大的鱼我见过两条,都是六几年的事。那两条我们也是按黄瓜鱼入的库。这个东西没有别的路子。”
“朱站长,我不卖。”
滩上一下子静了。
“你说什么?”
“我不卖。”
“陈屿。”朱站长把脸沉下来了,“四十一块四分钱,你嫌少?”
“不是嫌少。”
“那是什么?”
陈屿蹲下去,在那条鱼的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朱站长,你说这鱼你要收去干什么?”
“入库,往县里调。”
“县里调去哪儿?”
“县里的事我管不着。”
陈屿站起来:“那我告诉你。这鱼进了库,冻起来,往上调,调到县里的冷库,再调出去,最后进哪个食堂哪个饭店,切了做鱼片。一百零八斤,切完能出七十来斤肉。”
“那怎么了?”
“那就白瞎了。”
朱站长的眼睛没从他脸上挪开。
“陈屿,鱼不吃留着干什么?”
陈屿没答他,回头找人。
“太爷。”
陈老太爷拄着拐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走。
“后生,你叫我?”
“太爷,您民国二十六年见那一条,捞上来以后是怎么处置的?”
老头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
“剖了。”
“剖了什么?”
“剖了鳔。”陈老太爷说。“鱼肉分给了村里,一家一块。鳔他们家阴了一个月,挑到县城去,卖给了一个从广州来的药材客。”
“卖了多少?”
“那年头的钱,我记不住数了。”陈老太爷说。“我只记得他们家用那笔钱在县城置了两间铺面,还给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
滩上那一百多号人这时候齐齐地把头转向陈屿。
朱站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屿,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