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身上带着刀。
那把刀是他爸的,剔骨的,刃口窄,柄上缠着布。从他重生回来那天起,这把刀就一直在他腰上。
“海生伯,刀在这儿。”
海生伯把刀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不是让你捅它。阿屿,你听我讲。这条鱼上不了船,可它能靠着船。”
“怎么靠?”
“拿绳子从鳃后头兜过去,兜住了拴在船舷上,让它跟着船走。”海生伯说。“它累了,跑不动了。我们把船慢慢往回开,让它自己跟着。”
“开多久?”
“到天亮。天亮它就没气了。没气了我们再想办法弄上来。”
“可它现在还有力气。”
“所以要有一个人下去。”
甲板上一下子没声了。
老周先开口:“下去?海生伯,这是夜里。”
“我知道是夜里。”
“底下那东西百斤往上。”
海生伯把身上那件汗衫脱了:“我知道百斤往上。所以下去的是我。”
“不行。”陈屿说。
“阿屿……”
“海生伯,您六十七。”
海生伯把汗衫往舱口一扔:“我六十七我水性好。这村里现在还能在夜里下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可你今天不能下。”
“为什么我不能下?”
“因为船上这五个人是跟着你出来的。”海生伯说。“你要是下去出了事,剩下这五个人今天夜里就得散。谁掌舵?谁拿主意?谁把这条船开回去?”
陈屿站在甲板上,没有话讲。
“老周。”海生伯回过头。
“在。”
“绳子备两根,一根粗的兜鳃,一根细的拴我腰上。我下去以后你手上那根细的一刻不许松。”
“晓得。”
“阿灿阿林,渔灯拿到船舷这边来,往水里照,照住那条鱼,别照我。”
“晓得。”
“陆同志。”
“在。”
“机器别熄火,可也别挂挡。我要是在底下扯三下细绳,你立刻挂倒挡,把船往后退两丈。”
陆开泰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海生伯把裤腿卷到大腿,从船舷上翻过去。
翻过去以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屿。
“阿屿。”
“您讲。”
“我十一岁上船,五十六年。我这五十六年跟过十几条船,什么样的船老大我都跟过。有的贪,有的怂,有的对人不错可是没胆子。”
“海生伯……”
“今天这条鱼要是上得来,你记着我一句话。”海生伯说。“往后这样的鱼你要是年年遇得着,那不是你运气好。是你比别人早想了半年,早备了二百四十七个钩,早在七月里就在院子里磨刀。”
他说完就下去了。
水花不大。渔灯照下去,能看见老头往下沉了一段,然后横着往那条鱼那边游。
甲板上五个人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
老周手上那根细绳在慢慢往外走。走一尺,停一下。
“阿灿,灯往左边偏一点。”
“偏了。”
水底下那条鱼动了一下。
尾巴甩起来,甩出一片水,甩得船身都晃了。老周手上那根细绳猛地一紧,紧完又松了。
“海生伯!”阿林叫了一声。
老周吼了他一句:“别喊!他扯绳子了没有?”
“没有。”
“那就是没事。”
水底下那点亮里,老头的身影贴到了鱼的背上。他一只手扒着鱼鳃那一块,另一只手把那根粗绳往鱼鳃后头兜。
兜了三回才兜过去。
第三回兜过去以后,老头拿绳头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往上一拽。
“拉!”老周在船上吼。
五个人一起拉那根粗绳。
粗绳收紧的一瞬间,水底下那条鱼整个翻了个身,掀起来的水浇了五个人一头一脸。老周被拽得往前扑了半步,阿灿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手上的绳子没松。
“别松!死也别松!”
绳子在船舷上磨出声音来。
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鱼不动了。
海生伯从水里冒出来,趴在船舷上,五个人一起把他拽上来。海生伯上来以后趴在甲板上喘了很久,喘完把头一抬,头一句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