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起钓子。
八月初四晚上七点半开始收。收钓子跟放钓子是两回事:放的时候绳子往外走,人只管理顺;收的时候一里多长的干线连着二百四十七个钩,全靠六只手往回拖。
头一百个钩空的。
阿林一边拖一边数,数到八十几就不出声了。
“别数了。”老周说。“数了心里更空。”
第一百一十几个钩上来了一条。
不大,三四斤的黄瓜鱼,钩挂在嘴角上,鱼还活着,甩了两下尾巴。阿灿伸手去摘,摘下来往舱里一扔。
“有货了!”
“别喊。”陈屿说。“接着收。”
一百二到一百八,陆陆续续上来七八条,都是三五斤的黄瓜鱼。舱里那些鱼慢慢堆出个样子来了。
一百九十几个钩的时候,绳子沉了一下。
那是干线上传过来的力,往下坠了半尺,坠完又回来。
海生伯在舵位上把身子直起来了。
“停。”
六个人的手全停在绳子上。
海上很静。船头那盏渔灯照出去,海面上是黑的。绳子从船舷那边斜着入水,绷得直直的。
过了一会儿,绳子又坠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重。
老周把绳子在手上绕了半圈:“在底下。阿屿,这东西在底下拉。”
“多重?”
“拉不动。”
陈屿走过去,接过绳子。
那一瞬间他手上感到的东西,跟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一样都不一样。绳子那头是活的,它在动,动得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底下拿一整块石头往下坠。
他上辈子在市场上过手的鱼,一天几千斤,什么样的没见过。可那些鱼上他手的时候,全是死的。
可这一回不是。它是活的。
海生伯从舵位上走过来:“阿屿,撒手。”
“什么?”
“撒手,把绳子松了。”海生伯说。“这东西你拉不上来。你硬拉,它一挣,绳子从你手上过去,能把你手指头绞下来。”
“海生伯……”
海生伯的声音很沉:“我在船上五十六年。阿屿,你在院子里讲过一句话:海上遇到情况,我讲收,全船立刻收,包括你。”
船上没人吭声。陈屿手上还握着那根绳子。绳子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动。
陈屿把手松开了。
绳子往外滑了三尺,被绞盘上那一圈缠住,停了。
海生伯站到船中间:“各位听我讲。这东西底下拉着,我们六个人硬拽,拽不上来。这条干线是麻的,二十一年的麻。它要是断了,二百四十七个钩全在底下。”
“那怎么办?”老周问。
“熬它。”
“熬多久?”
“熬到它没力气。”海生伯说。“大鱼咬了钩,头一个钟头最凶。你越拉它越挣。你不拉,它自己在底下窜,窜一阵子它就累了。”
“那要是它把钩挣脱了呢?”
“那就脱了。”海生伯说。“脱了就是没这个命。”
八月初四晚上八点二十,六个人坐在甲板上等。
绳子那头一直在动。有时候一阵急的,绷得船身都往那边偏;有时候半天不动,静得让人以为它已经跑了。
陆开泰从机舱里上来,蹲在陈屿旁边。
“陈同志。”
“嗯。”
“底下那个,你早知道有?”
“我知道礁下头有东西。”陈屿说。“我不知道它今天会咬。”
“那你今天为什么把三副钓子全下了?”
陈屿看着那根绳子。
“因为我只有一趟。”陈屿说。“陆同志,这一趟的油钱是我借的,网是滩上捡的,钩是八块钱买的废铁。我要是这一趟空手回去,明天就没人肯上我的船了。”
“那你下两副不行吗?留一副。”
“留一副在船上,跟留在仓库里有什么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