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线在西边挂了三个钟头,没过来。
傍晚五点多它自己散了,散成一片碎云,天边红了一小块。海生伯在舵位上盯着它看了一路,最后说了一句:“这云我看不懂。”
八月初三晚上七点四十,船到笔架礁。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生伯没敢再往前,把船停在离礁半里的地方抛了锚。
“阿屿,礁在前头。今天夜里不动,明天天亮再说。”
“行。”
那一夜六个人在船上过的。
舱里睡不下六个,两个人得在甲板上。阿灿和阿林抢着睡甲板,抢完躺下去,躺了半个钟头两个人都爬起来了。
“屿哥,睡不着。”
“我知道。”
“你也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三个人靠在船舷上坐着。海上黑得很,船头那盏渔灯照出去一小圈,圈外头什么都没有。船底下有水声,一下一下拍着。
“屿哥。”阿林开口了,“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讲了一句话。”
“讲什么?”
“他讲:你要是在外头出事了,别怪陈屿,是你自己要去的。”
阿灿在旁边“嘿”了一声:“你爸这话讲得。”
“我爸就那样。”阿林说。“可他讲完又给我塞了两块钱。”
陈屿在黑里笑了一下。
后半夜起了一阵风,风不大,船晃得厉害。陈屿趴在船舷上吐了一回,吐完拿海水漱了漱嘴。
阿灿凑过来:“屿哥,你也吐啊?”
“我上辈子……”他把话咽回去了,“我也是头一回在外头过夜。”
八月初四天亮,海面上一片青。
海生伯天没亮就起来了,站在船头看了半个钟头水色。
“阿屿,簿子上写的水浅底石,对得上。这一片底下是礁盘,深十来托。”
“老哥,网准备。”
老周把那半副拖网理出来,理到一半停了。
“阿屿,我还是想问一句。八月里来笔架礁拖网,这事没人干过。”
“为什么没人干?”
“因为八月这儿没鱼。”老周把网绳往肩上一搭,“黄瓜鱼五月最盛,六月末就散了,七月往南走,八月这一片是空的。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们村里六十岁往上那二十几个人说的,他们的爷爷也这么说。”
“老哥。”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了算。”老周把网往舷外一送,“我就是嘴上说说。”
第一网拖了大半个钟头。
起网的时候六个人一起绞,绞到一半陈屿就觉出不对:网重,重得不像空网。
网口出水的时候,阿灿先叫了一声。
网底下堆着的是鱼。
不多,也就百来斤,可全是一样的:黄瓜鱼。个头不算大,一斤上下,一条条金黄色,鱼嘴那一圈黄得发亮。
老周蹲在那堆鱼跟前,半天没起来。
“老哥?”
老周抬起手在鱼堆上摸了一把,摸完把手举起来看:“八月。阿屿,今天是八月初四。”
“是。”
“八月初四,笔架礁,一网一百来斤黄瓜鱼。”老周说。“我十四岁上船,我今年五十三。这事我这辈子没见过,我爸没见过,我爷爷也没见过。”
海生伯从舵位上下来了,走到鱼堆边上蹲下去,伸手捡起一条,翻过来看鱼鳃。
“阿屿。”
“海生伯。”
“这鱼是本地的。”海生伯说。“不是从南边回头的,是一直在这儿没走的。”
“为什么没走?”
海生伯把那条鱼放回去:“我不知道。往年七月里这一片水温上来,鱼往深里躲,往南边走。今年这水……”
他把手伸进海里泡了一会儿,泡完抽出来。
“今年这水比往年凉。”
船上六个人这时候全看着陈屿。
七月二十七那天在堤上,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讲:这个秋天,老经验全不灵。当时堤上两百多人,喊他胡讲的、说他十八岁的、说自己跑了三十年的,一片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