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陈家那盏煤油灯点到了后半夜。
母亲把灯芯挑高了一回,挑完站在桌边没走。桌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封皮的簿子和那张桑皮纸,陈屿一手按着纸角,一手拿根削尖的竹签,顺着纸上那些小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阿屿,几点了?”
“妈,你先去睡。”
“你从堤上回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阿蘅从灶间端了碗地瓜粥进来,放在桌角上,放完没走,趴在桌边看那张纸。九岁的丫头看不懂上头写的啥,只看见七个圈。
“哥,这是什么?”
“七个地方。”
“什么地方?”
“海里的七个地方。”陈屿拿竹签在第一个圈上点了一下,“这儿是笔架礁,从我们这儿出去三更半。”
“三更半是多远?”
“一更六十里,三更半就是二百一十里。”
阿蘅掰了两下手指头,没掰明白,走了。
里屋那头父亲一直没睡。
陈德贵今年四十五,八二年冬天在船舱里被砸了以后,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白天多半坐在门槛上,夜里睡得浅。这一夜他叫了两回,第二回陈屿进去了。
“爸。”
“堤上那事我听你妈讲了。”
“讲了啥?”
“讲你从船底下起出来一只铜匣。”他在床上把身子往上挪了挪,“阿屿,那匣子里是什么?”
“柴阿水的针路簿。”
里屋静了一下。
“柴阿水。”父亲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才接着说:“我十几岁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驾着那条船从我们村口过去,站在船头上,穿一件白汗衫。”
“爸,那簿子上记了一百零九条针路。”
“一百零九条。”
“还有一张图,七个地方。”
父亲没再问。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被面上摸了两下,摸到床沿。
“阿屿,你把灯拿进来。”
陈屿把灯端进里屋,放在床头那个矮柜上。父亲让他把那张桑皮纸也拿进来,摊在被子上。
父亲看了很长一阵,一句话没讲。那些针位他看不懂,可他这辈子在海上跑过二十几年,图上那些小字里写的水色、望山、几更几更,他认得。
“阿屿。”
“爸。”
“这七处,头三处我们村里的老人都到过。”他的手指停在第四个圈上,“这一处再往外,我没听过。”
“第七处呢?”
父亲的手指从第四个圈往右上角挪,挪到最远那一个。
陈屿在那处旁边的小字上把竹签放下了。
那处旁边的字比别处都长。
此处水黑 有鱼群终年不散 先父言此非我辈可到 须大船
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非我辈可到。”父亲把这五个字念出来了,“须大船。”
“爸,这句是柴阿水抄他爸的。”
“他爸是什么年月的人?”
“簿子头一页写的是一九五三年七月抄自先父手记。他爸比他早一辈,那就是民国年间的人。”
父亲说:“民国年间的人讲须大船,那就不是我们这样的船。”
“不是。”
“那要什么船?”
陈屿在床边那张凳子上坐着,没立刻答。
他知道要什么船。他上辈子见过那种船,钢壳的,几百吨,一趟出去半个月不回港,船上有冷舱,有雷达。他也知道那种船现在全省都没有几条,一条要几十万。
他今年十八岁,兜里剩四十七块。
“爸,那要一条钢的船。”
“钢的船。”父亲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我们县里没有钢的船。地区有没有我也不晓得。”
“今年没有。往后会有。”
“往后是多久?”
“爸,你记着我今天这句话。不出五年,我要有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