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章 第七处(2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里屋只剩灯芯烧着的声音。

父亲那只左手从被面上抬起来,落在那张桑皮纸的边上,落得很轻,怕把它碰坏。

“阿屿,我今年四十五。”

“爸。”

“八二年冬天那一回以后,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七个月。躺着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我这辈子在海上跑了二十几年,跑的都是别人的船。我到死也不会有一条自己的船。”

“爸,明天船就下水了。”

“两百块那一条。”

“两百块那一条。”

“那不是我的。”父亲说。“那是你的。”

夜里两点多,陈屿把那本簿子翻到了最后。

一百零九条针路记完,后头还剩七八页空白。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末一页的时候,背面有字。

这一页背面的字跟前头不一样。前头那些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是抄的。这一页写得歪,笔画重,墨浓,中间有两处涂掉了重写。

陈屿把灯挪近了些。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一 我自第二处回 得大物一条 长五尺七 剖之 鳔如掌大 阴二十八日 色如琥珀

七月十九 我携此物至城中 无人肯收 亦无人敢收

七月二十二 队上开会 言私自出海者以投机论 我未辩

我年三十有九 自十七岁上船 到此二十二年 我父传我一百零九条 我一条未传与人

今藏此匣于龙骨之下 待后来者

阿水 记

陈屿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灯芯拨低了一点,坐在凳子上没动。

他先想的是那一年。六二年这三个字他熟。上辈子在县城水产市场,他听过多少老头讲六几年的事,讲那时候一条鱼要怎么才能卖掉,讲谁家因为私下卖了两担货被叫去开会。他一直当那是老人的牢骚。

现在他手上是柴阿水亲手写下来的十一行字。

六二年七月十一那天,柴阿水从第二处捞上来一条五尺七的大鱼。他一个人剖了它,阴了二十八天,阴出一副色如琥珀的鳔。

然后他挑着这副鳔进城,城里没有一个人肯收,也没有一个人敢收。

三天以后队上开会,讲私自出海的算投机。

他没辩。

他回来把这副鳔切了,留下半片包在蓝布里,跟这本簿子、这张图一起塞进龙骨底下那道缝。塞完他把船开回老埠头,泊在那儿,再没出去过。

一直到七一年冬天他人没了。

到今天,二十一年。

陈屿把簿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下午在排架上自己为什么举着那半片鳔举到胳膊发抖。

不是因为那六道筋。

是因为二十一年前有一个人,捞上来了他今年秋天要去捞的那样东西。捞上来了,剖了,阴好了,挑进城里,一分钱没卖出去。

“待后来者。”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灯芯这时候烧到一个疙瘩,爆了一下,火苗跳高半寸又落下去。

里屋那头父亲还没睡着。

“阿屿。”

“爸。”

“你还在看?”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陈屿把簿子和那张图收进铜匣,匣盖合上,插销扣好。他端着灯走到里屋门口,把灯举高一点,让光照进去。

“爸,我看出一件事。”

“你说。”

“柴阿水六二年捞上来的东西,跟我今年秋天要捞的是同一样。他捞上来了,卖不掉。”

“那你呢?”

“我卖得掉。”

父亲在灯影里把头转过来一点。

“为什么你就卖得掉?”

“爸,今年是八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