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只剩灯芯烧着的声音。
父亲那只左手从被面上抬起来,落在那张桑皮纸的边上,落得很轻,怕把它碰坏。
“阿屿,我今年四十五。”
“爸。”
“八二年冬天那一回以后,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七个月。躺着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我这辈子在海上跑了二十几年,跑的都是别人的船。我到死也不会有一条自己的船。”
“爸,明天船就下水了。”
“两百块那一条。”
“两百块那一条。”
“那不是我的。”父亲说。“那是你的。”
夜里两点多,陈屿把那本簿子翻到了最后。
一百零九条针路记完,后头还剩七八页空白。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末一页的时候,背面有字。
这一页背面的字跟前头不一样。前头那些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是抄的。这一页写得歪,笔画重,墨浓,中间有两处涂掉了重写。
陈屿把灯挪近了些。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一 我自第二处回 得大物一条 长五尺七 剖之 鳔如掌大 阴二十八日 色如琥珀
七月十九 我携此物至城中 无人肯收 亦无人敢收
七月二十二 队上开会 言私自出海者以投机论 我未辩
我年三十有九 自十七岁上船 到此二十二年 我父传我一百零九条 我一条未传与人
今藏此匣于龙骨之下 待后来者
阿水 记
陈屿把这几行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灯芯拨低了一点,坐在凳子上没动。
他先想的是那一年。六二年这三个字他熟。上辈子在县城水产市场,他听过多少老头讲六几年的事,讲那时候一条鱼要怎么才能卖掉,讲谁家因为私下卖了两担货被叫去开会。他一直当那是老人的牢骚。
现在他手上是柴阿水亲手写下来的十一行字。
六二年七月十一那天,柴阿水从第二处捞上来一条五尺七的大鱼。他一个人剖了它,阴了二十八天,阴出一副色如琥珀的鳔。
然后他挑着这副鳔进城,城里没有一个人肯收,也没有一个人敢收。
三天以后队上开会,讲私自出海的算投机。
他没辩。
他回来把这副鳔切了,留下半片包在蓝布里,跟这本簿子、这张图一起塞进龙骨底下那道缝。塞完他把船开回老埠头,泊在那儿,再没出去过。
一直到七一年冬天他人没了。
到今天,二十一年。
陈屿把簿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下午在排架上自己为什么举着那半片鳔举到胳膊发抖。
不是因为那六道筋。
是因为二十一年前有一个人,捞上来了他今年秋天要去捞的那样东西。捞上来了,剖了,阴好了,挑进城里,一分钱没卖出去。
“待后来者。”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灯芯这时候烧到一个疙瘩,爆了一下,火苗跳高半寸又落下去。
里屋那头父亲还没睡着。
“阿屿。”
“爸。”
“你还在看?”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陈屿把簿子和那张图收进铜匣,匣盖合上,插销扣好。他端着灯走到里屋门口,把灯举高一点,让光照进去。
“爸,我看出一件事。”
“你说。”
“柴阿水六二年捞上来的东西,跟我今年秋天要捞的是同一样。他捞上来了,卖不掉。”
“那你呢?”
“我卖得掉。”
父亲在灯影里把头转过来一点。
“为什么你就卖得掉?”
“爸,今年是八三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