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铜匣起出来用了小半个钟头。
不难起,就是不敢用力。油布烂了大半,一碰就掉渣。锤子叔不让别人上手,自己趴在龙骨边上,拿一把薄刃凿子沿着那道缝一点一点撬,撬到一半退出来喘口气,又钻回去接着撬。
四点四十,那东西整个脱出来,托在他手上递出舱口。
外头站着的人一下子往前拥了半步。
是一只铜匣,一尺来长,半尺宽,三寸高,四角包着铜片。匣面上原先应该有花纹,三十年泡在船底的湿气里已经看不清了,整只匣子发着一层暗绿,比看上去沉。
“阿屿。”锤子叔把匣子放在舱板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三下,“这个我不开。”
“锤子叔,你开。”
“不。”他往后退了半步,“船是你的,钱是你付的,龙骨是你让我敲的。我起了四十几年船板,我起出来的东西我从来不开。”
排架周围这会儿站了三四十个人。
堤上那头陈二旺没走,二赖子在旁边伸着脖子。老柴是四点半赶到的,阿灿去村东叫的他,他一路小跑过来,跑到堤边就没再往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
陈屿把匣子端起来。
匣盖是插销扣,铜插销锈死了。他用凿子尖挑了两下,第三下挑开了。
里头三样东西。第一样占了大半个匣底,是一本簿子。第二样是折了四折的一张纸。第三样在最里头那个角上,用蓝布包着,包得四四方方。
那本簿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上头没字。
陈屿把它拿出来翻开。
头一页竖着写了一行,墨已经发褐,笔画还清楚:
一九五三年七月抄自先父手记 柴阿水
排架上这会儿没人说话。
“老柴叔,你过来。”
老柴这才走下来。他到舱板边上看了那一页,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把手在褂子上蹭了两下才伸过去,一根指头落在那三个字上,落上去就没再挪开。
“这是我爸的字。”
“你认得?”
“我认得。我十岁那年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写的就是这样的横。”
那本簿子一共八十几页,从第二页起每一页记的都是同一样东西:针路。
某年某月某日,从哪儿开船,什么针到什么针,走几更,望什么山,见什么礁,水色什么样,底下是什么。一条挨着一条,每条前头编着号。
陈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条,编号是一百零九。
“阿屿,这是老海图。”锤子叔在旁边说。
“锤子叔,这不是海图。”
“那是什么?”
“海图是画出来的,谁都能照着走。这个是走出来的。一条一条走过去,走一趟记一条,记的时候人在船上。这样东西外头买不着,只能传。”
他把簿子放在舱板上,去拿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是一张桑皮纸,比簿子的纸厚,展开有两尺见方。三十年压在匣底,折痕处已经发脆,他一寸一寸地展,展到一半不敢再动,让阿灿在另一头托着。
纸上是一幅手画的图。
没有海岸线,没有比例,画的是七个圈。
每个圈旁边写着小字,比簿子上的还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七个圈散在纸上,圈跟圈之间有虚线连着,虚线上标着针位和更数。
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
此七处 皆先父在世时下过钩的地方 阿水记
排架边上那三四十个人全围了上来,前头的蹲着,后头的站着,再后头的踮着脚。
陈屿从第一个圈看起。
第一处旁边写的是:自老埠头出 乙辰针 三更半 望笔架 水浅底石 此处有黄瓜鱼 五月最盛
“笔架礁。”堤上有人念出来。
第二处旁边的字多一些。陈屿念到一半停住了。
老柴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念。”
“老柴叔……”
“你念。”
陈屿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自笔架礁东南 丙午针 又二更 无山可望 以水色定之 上层青 下层黑 手入水一层凉一层温 此处底下有礁 礁下有大物 先父只到过两回”
老埠头这片滩上,这会儿连小孩都不出声了。
老柴站在那儿没动。
这句话他听了三十五年,从他十九岁问他爸那一回起。他爸没答他,他也没再问。他爸六二年以后再没把这条船开出去过,七一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水一层凉一层温。”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老柴叔,就是这七个字。”
“他跟我讲的是这七个字。”老柴的声音变了,“他没跟我讲这七个字是哪儿的。”
“现在讲了。在这张纸上,第二处。”
老柴蹲了下去,蹲在舱板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好一会儿没起来。
“老柴叔。”
“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