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叔说，要起龙骨，得先把上头压着的十九块舱板全拆了。

“这一拆，今天明天两天的活都得停。料也要多备一份。”

“多备一份多少钱？”

“老杉那一段要是真朽了，连料带铁箍，八十变一百三。”

陈屿在船底下算了一遍。船钱两百刚付掉，手上剩四十七块二毛三。料钱那八十还没付，再添一份就是一百三。

差八十二块七毛七。

“锤子叔，起。今天拆，明天起。多出来那五十块，我明天给你。”

“阿屿，你先想清楚。”锤子叔把起钉的铁钩往舱板上一放，“起开来要是什么都没有，白拆两天，白花五十。”

“我想清楚了。”

“你明天哪儿来的五十？”

“我灶间里还压着一百六十斤虾皮、两百八十斤杂鱼干，明天挑到镇上去，吴老板收。”

老柴在堤上接了一句：“那不是你留着中秋前后出手的吗？现在出手，一斤要少卖两分。”

“那两分我不要了。”

“为啥？”

陈屿往排架底下那条龙骨的方向看了一眼。

“因为我明天就要把那底下的东西起出来。”

六月二十二天没亮，陈屿和阿灿把灶间那一堆货全挑了出来。

一百六十斤虾皮装四只麻袋，两百八十斤杂鱼干装六只。十只麻袋两个人挑不动，陈屿去村东借了陈老四家那辆板车，两毛钱一天。陈老四还嘱咐了半天说车轴上个月刚上过油，让他们别走碎石路，说得陈屿直点头，其实一句没往心里去。

板车推到镇上是七点半。

吴老板那铺面在镇西头，门口摆着两口大缸，缸里泡着咸鳓鱼。那胖子看见板车推进来，从铺子里出来，绕着车走了一圈，把手在缸沿上擦了擦。

“陈屿，你这是把家底都推来了。”

“吴老板，一百六十斤虾皮，两百八十斤杂鱼干。”

“讲好的是中秋前后。”吴老板把一只麻袋口解开，抓了一把虾皮出来在手心里摊开看，又送到鼻子底下闻，“现在出手，一斤要少你两分。”

“吴老板，我今天不跟你讲价。”

胖子把手上那把虾皮撒回袋里。

“你不跟我讲价？”

“不讲。你按你说的算，少两分就少两分。我今天等着钱用。”

吴老板在两口缸中间站了一会儿。

他做了二十年买卖，来卖货的人急着要钱他见得多了。急着要钱的最好压，压完还得谢他。可眼前这后生把话说死在前头，反倒让他不好下手。

“你等着钱用，用在哪儿？”

“船上。”

“你把船买下来了？”

“昨天付的钱。”

“两百块。”吴老板咂了下嘴，“那船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

吴老板转身进铺子，出来时手上是一杆秤和一个本子。

“虾皮我按讲好的价，不少你那两分。”

陈屿愣在板车边上。

“吴老板？”

吴老板把秤钩挂上第一只麻袋：“禁渔期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镇上收不到货。我库里虾皮见底了，福安那边昨天有人来问，问的就是虾皮，一百五十斤。你这一百六十斤今天到我手上，我明天就能出手。”

“那杂鱼干呢？”

“杂鱼干我给你加一分。”

阿灿在车边上把头猛地抬起来。

“加一分？”

吴老板把秤砣往外推：“加一分。后生，我不是照顾你。杂鱼干入伏以后要涨，我今年比往年多囤三成。你这两百八十斤我现在吃下来，八月里一斤能多卖八分。”

过秤过了小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