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天没亮陈屿就挑着两只麻袋出了村。
阿灿要跟,他没让。院子里还压着两百来斤杂货,得有人看着。
三十斤笔架干一头一个,走到镇上赶头班车。车上人挤,他把麻袋抱在腿上,一路颠到县城。
到东街是八点半,保和堂刚卸门板。
老掌柜已经在柜台后头了,柜台上摊着一张白纸,纸边压着把小铜尺。
“来了。”
“老先生,货在这儿。”
“搁那儿吧。”老掌柜绕出柜台,先没看货,倒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生,我昨天夜里没睡好。”
“咋了?”
“为你昨天那句话。”老掌柜把袖子往上挽,“我坐这个柜台六十年,还没被人指着鼻子说我不识货呢。”
“老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可我这口气得出。今天我当着你的面挑,一簇一簇挑。”
阿康在旁边把秤盘擦了又擦,大气不敢出。
陈屿心里有底。什么成色能入药、什么成色只配磨粉,他上辈子在水产市场闭着眼都分得出来。六月十七那天在滩上,派人下去的时候,他就是按能入药这个成色分的。
“老先生,我先报个数。”
“你报。”
“这三十斤里头,能入药的,十斤上下。”
老掌柜正弯腰解麻袋绳,手停住了。
“你说多少?”
“十斤上下。”
“三十斤里挑出十斤?”老掌柜直起腰,声音一下子拔高,“后生,你这不叫报数,你这叫说梦话!我五八年收那十九斤,是那个姓吴的一整天泡在水线底下凿的,整担都是好的。你这三十斤是九十几个人凿了三个钟头的,里头一多半是半腰上顺手刮的。你能挑出三斤我就服你!”
“老先生,我们那天不是随手凿的。”
“怎么个不随手法?”
“凿之前我在滩上画了四十七个白圈。大潮退到石根,水线底下那片滩一年就露三个钟头。三个钟头,九十几个人,谁在哪个圈里凿、凿多深、石头往哪边翻,我头天夜里就分好了。半腰上那一层我一个人都没派。”
铺子里静了一下。
“你分的?”
“我分的。”
老掌柜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麻袋口一解,两手往里一插,抱出一大捧倒在柜台上。
这一挑就是两个钟头。
挑法跟陈屿想的不一样。他先把三十斤全倒在柜台上摊平,摊成薄薄一大片,站着从头看到尾,才伸手去抓。抓起第一簇往纸的左边一放,第二簇放右边。
陈屿在旁边直犯嘀咕。这老头挑得比他想的还狠。他上辈子在市场上见的分等,是拿眼一扫抓两把,凭手感定,这位倒好,一簇一簇过,过完还拿指甲掐一下。三十斤这么挑法,挑到猴年马月去?
他想催,又不敢催,脚底下那块砖被他蹭了十几遍。
“师父,你按啥分的?”阿康凑过去。
“你自己看。”
阿康看了半天,摇头。
“看不出来……”
“左边这个,右边这个,你各拿一簇,托到窗户底下去。”
阿康两只手托着往窗户那边挪,走得比端药还小心。
“咋样?”
“师父,左边这个根上那层皮,日头照过去里头有点透。右边这个不透。”
“为啥不透?”
“太厚了吧?”
“错!”老掌柜一拍手,“是它没长够!皮厚不厚拿指甲掐,掐下去能弹回来的是长够年头了,掐下去是死的就是没长够。你手上右边那个比左边还厚,可它是死的。”
阿康掐了一下,眼睛瞪圆了。
“真是这样啊师父!”
“这一样你今天记住,往后一辈子都用得上。”
十点半,老掌柜直起腰,把手在褂子前襟上擦了两下。
“阿康,过秤。”
阿康把左边挑出来的捧上铜秤盘。秤杆抬起来,秤砣往外滑,滑到一半停住了。
“师父……”
“报!”
“十一斤二两。”
铺子里没人吭声。老掌柜自己伸手把秤砣挪了挪,又看一遍。
“十一斤二两。”
陈屿这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比他报的还多一斤二两。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报十斤是照着上辈子的记性来的,那片滩他听人讲过,说底下那层比上头厚一倍。可他没想到,二十五年没人动过的地方,比厚一倍还要厚得多。
老掌柜把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
“后生,我问你一句实在的。”
“你问。”
“你六月十七那天在滩上,是谁跟你说往水线底下凿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底下跟半腰上不一样?”
陈屿没吭声。这一句他答不了。
老掌柜也没再追问,把那张纸捏起一角抖了抖。
“二十五年没人下去过,底下攒了二十五年的东西。你带九十几个人下去三个钟头,才揭掉最面上一层。”
“老先生,那我今年还能再下去一回不?”
“今年不能了,这样的大潮过去了。”
“明年呢?”
“明年再退到石根,还是这个成色。可你要是年年这么凿,凿到第四年第五年,它就跟半腰上那层一个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