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十五块包下的滩涂(2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吵什么!”他把声音提上去,人群安静了一点,“陈屿,你少在这儿挑事。规矩是大队定的,钱是我交的,收据在我手上。”

“规矩我没意见。”陈屿说,“我有意见的是这一条:二三十亩和二十步,收一样的钱。二旺哥,你要是觉得这个价公道,那我今天当着全村的面出个新价。村东那一整片,我出一百块。”

堤上又是一静。

这回静得比刚才久。一百块钱在盐屿村是什么分量,站在堤上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好一点的年成,一户人家从年头忙到年尾,刨去吃穿,落到手里也就是这个数;陈二旺那条从公社租来的船,带着四个伙计风里来雨里去跑一年,落到他自己名下的也不过两百出头。而这句话是从一个十八岁、家里还欠着两百七十块药债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连陈二旺脸上的肉都动了一下。

“你说一百块。”他说。

“一百块,不还价。”陈屿把那沓钱重新揣回内兜,隔着布拍了两下,“老黄叔,你今天带着本子在这儿,正好。我今天说的这句话,请你原原本本记上一笔,回去交给队长。村东滩涂二三十亩,我出一百块承包一年。二旺哥要是肯出得比我高,我一句话没有,我认。”

老黄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陈二旺,最后低下头去,从耳朵上取下那支铅笔,在本子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别回耳朵上。

“这个事我做不了主,我明天报给队长。”他说,“大队得重新开会,重新发包。发包那天……得叫上人来看着。”

“那就三天后。”陈屿说,“三天,够队长把人叫齐了。”

陈二旺没接话。他弯下腰,把刚才插进去的那几根新桩一根一根拔起来一半,让它们歪歪斜斜地立在泥里,拔完在裤腿上抹了抹手上的泥。

“三天。”他直起身,看着陈屿,“你今天嘴上说一百块,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来,这事就不是你面子的问题了。全村人今天都听见了,你把大伙儿的心思吊起来,三天后拿不出钱,你自己想想怎么下台。”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陈屿,我这条船一年跑下来落两百多块。你有什么。”

人群散得很慢。老黄走的时候在陈屿身边停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阿屿,今天这事我也没办法”,说完就快步走了,本子还紧紧抱在怀里。

阿灿一直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凑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抱得死紧。

“屿哥,”他的声音有点抖,“一百块。你哪来的一百块。”

陈屿蹲在泥边,把那四根被拔出来的旧竹桩一根一根从泥里捡起来,在裤腿上蹭掉泥,一根一根摞在一块。这四根桩子是他爷爷削的,最底下那一根上头还留着一道刀痕,是他六岁那年拿柴刀砍的,为这个被他爸追着打了半个村。

“我手上有五十八块。”他说,“还差四十二。”

“还差四十二块,就三天。”阿灿把布包抱得更紧了,“屿哥,我们上哪儿去弄四十块。血蚶那边孩子们天天在挖,可挖出来也得等吴老板下一趟收,那是七天以后的事。”

“阿灿,明天涨潮是什么时候。”

阿灿反应了两息才接上话:“中午前后涨满,怎么了。”

“那后天呢。”

“后天要晚一个多钟头,往后一天晚一个钟头,一直晚到大潮那两天。”阿灿说着说着停住了,脸色慢慢变了,“屿哥,你不会是想去外礁吧。”

外礁是村外那一片露出水面的礁盘,离岸有小半里水路,涨潮的时候淹掉大半,只剩几个尖顶露在浪里,只有大潮前后那两三天退到最低的时候,最外围那一圈才肯整个亮出来,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钟头。那地方水急,两道潮在礁背后头绞在一起,礁石底下又全是被水掏空的暗沟,人一旦被卷进沟里,连个冒头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村里下海几十年的老手也没几个肯去,前些年淹死过两个,两个都是一个尸首没捞上来。

“我们家那块滩,我妈挖了十几年。”陈屿把四根竹桩抱起来,站直了身子,“不光是我们家那块。今天堤上站着的那些人,一半人家门口的滩都在这二三十亩里头。这件事我今天开了口,就得把它办成。”

“可外礁……”

“阿灿,你明天早上四点到我家门口。”陈屿说,“你要是不敢去,现在就说,我不怪你,我一个人去。”

阿灿蹲在泥地里仰着头看他,看得眼睛都不眨。

“屿哥,我爸就是在外礁那边没的。”他说,“他那天是一个人去的,谁也没告诉,我妈到现在还在门口那块石头上坐着等。”

陈屿没有出声。他想起来前世听人讲过阿灿他爸的事:那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家里人都不知道,等到第二天中午滩上有人捡回一只鞋,才有人往外礁那边去找,找了三天,连块布片都没找着。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说出口就要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我四点到。”阿灿从泥地里站起来,把裤腿上的泥一把一把拍下去,拍完直起腰,“不过屿哥,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我们两个人腰上绑一根绳,从下水绑到上岸,中间谁也不许解。”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海生伯从堤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站起来,一直等在那儿。

“阿屿,外礁这两天你别去。”老人拄着竹竿挡在路当中,“今年的水不对头。”

“怎么个不对头。”

“说不上来。”海生伯把竹竿在地上顿了顿,“往年这个时节水是温的,今年凉,凉得不像话,我前天下去摸了一把,跟四月里一个样。潮也不对,该退的时候不退,不该退的时候退得比谁都远。还有鸟,往年这时候鸟都往北去了,今年一群一群往南飞,飞得低。”

“海生伯,您跑了四十年海,见过几回这样的年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一回也没见过。”他说,“我爸在世的时候讲过一回,说他年轻那会儿有那么一年,海把老规矩全掀了,该有鱼的地方一网下去空空的,往年没人肯去的地方,鱼自己往船上跳。他说那一年村里有人一夜之间发了家,也有人一夜之间没了,第二年开春滩上还能捡着别村漂过来的船板。我听了几十年,一直当他是喝多了在那儿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一颗星都没有。

“阿屿,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年头,老经验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