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的海边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上压着一条极淡的灰。陈屿和阿灿从村南绕出去,避开渡口,沿着堤根往东走了一里多路才下到滩上。两个人腰里各拴了一根麻绳的一头,中间留出四五步的长度,绳子是海生伯家的旧缆,泡过桐油,摸上去发硬,比新的还结实。
外礁在村外三里,要先蹚过一片浅水湾,再踩着一道天然的石梁过去。石梁只有一尺多宽,两边是深沟,退潮的时候露出来,涨潮就淹掉。走石梁的时候陈屿在前,阿灿在后,两个人都把鞋脱了挂在脖子上,赤脚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步一挪。
“屿哥,这石头滑得厉害,你踩之前先用脚趾头抠一下。”阿灿在后头压着嗓子喊。
“你别低头看脚下,看前头,看着我的背走。”
蹚浅水湾的时候,陈屿在水里停了一下。
水凉。凉得不对。
七月的浅水湾,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是温的,从脚背一直暖到小腿肚,这是他从小蹚到大的水。可现在这一脚下去,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窜,跟四月里刚开春那阵子一模一样。他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又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
海生伯昨天在堤根说的那几句话,一句一句从他脑子里过。
过了石梁就是礁盘。这地方跟滩涂完全不一样,脚下全是硬礁,坑坑洼洼,积着一潭一潭的水,水里有小鱼在窜。天色开始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白,能看见远处的浪一层一层往礁盘外面推。
陈屿站在礁盘上先没有动,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看完又倒回来看了一遍。
他在看水色。
前世他跑水产的时候,在酒桌上听一个老海碰说过一嘴,说外礁这一片底下有暗沟,暗沟里冬天不进水,夏天水温低,是野生刺参最爱待的地方。他当时只当是渔民喝多了在吹。后来九十年代县里派人来这一带做资源调查,报告他见过,报告里真写了这块礁盘的暗沟里有刺参,写得清清楚楚。他之所以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是因为报告后头附着一张收购价目表。
按那份报告,这一片暗沟里的参,是零零星星散着的,摸一个上午能摸出十来条就算好运气。
“阿灿,跟紧我,脚下踩稳了再迈下一步,别抢在我前头。”
两个人往礁盘外围走。走到第三个水潭的时候,陈屿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摸礁石底下那道缝。水冰得他小臂发麻,他顺着缝往里摸了半尺,摸到一个软而沉的东西。
拽出来的时候,阿灿在旁边叫了一声。
那东西有小臂那么长,通体黑褐,背上一排一排的肉刺,被拽出水的一瞬间整个身子往里缩了一下,缩成短短一截,从身上淌下来的水在礁石上积了一小滩。
“这是……这是海参?”阿灿的声音都劈了,“屿哥,这是海参吧?我在镇上药材铺的玻璃柜里见过干的,那么小的一条要好几块钱!”
“刺参。”陈屿把它翻过来看肚子上的管足,“这一条晒干了能有二两。”
“二两能值多少钱。”
“晒得好的,一斤三十五块往上。”
阿灿在礁石上直接坐下去了,坐下去以后半天没起来。
“别坐着。”陈屿把海参放进腰上挂的网兜里,“它们扎堆,这一道缝里有一条,前后左右就不会只有一条。你从那边第二个水潭开始摸,手伸进去先别急着抓,先摸清楚是石头还是它,摸到软的、扎手的,慢慢往外拽,别硬扯。”
“要是一时没忍住硬扯了,会怎么样。”
“它会自己断。”陈屿说,“遇上危险它把自己扯成两截,一截留给你,一截跑了。断了的不值钱。”
阿灿爬起来,抹了把脸,往第二个水潭那边跑,跑了两步又想起绳子还拴在腰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屿。
“绳子不用解,”陈屿说,“那边你拴着绳也够得着,解开了我不放心。”
头一个钟头,阿灿摸出来四条,陈屿摸出来七条。
第二个钟头开始不对劲了。
陈屿把手伸进外围那道最深的暗沟里,那道沟他记得清楚,报告里写的就是这一条。手一进去就碰到了软的,拽出来一条;再伸进去,还是软的,再拽出来一条;第三次伸进去的时候,指尖顺着沟壁往里滑,滑过去的一路上全是那种熟悉的、微微扎手的触感,一个挨着一个,密得中间连插手指的空当都没有。
他把手抽出来,坐在礁石上,把胳膊上的水甩掉。
不对。
按那份报告,这道沟里最多不过三五条。可他刚才伸进去那半尺里,摸到的就不止十条。
他重新趴下去,这回把整条胳膊都探了进去,一直探到肩膀顶住礁石,指尖在沟底一寸一寸往里推。推到最里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底下是凉的。不是水凉,是那种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跟这个季节完全对不上的凉,凉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木。
他明白了。
参不是自己爬到这道浅沟里来的。是底下的水温不对,把它们从深处赶上来了,赶到这道离水面最近的沟里挤成了一堆。这道沟往年是它们夏天避暑的地方,今年成了它们唯一能待的地方。
海生伯说今年的水不对头,说得一点没错。
“阿灿!”他直起身喊,“过来,别在那边摸了,全过来。”
两个人在那道暗沟上趴了两个多钟头。日头爬起来以后水面开始反光,看不清水底,全靠手摸,摸上来一条就往网兜里塞一条,网兜塞满了就解下来堆在高处的干礁上,再拿阿灿的褂子兜。
摸到潮头开始往回涨,他们停手清点。
四十三条。
最大的一条快到一尺长,摊在礁石上是黑压压的一截,肉刺根根竖着;最小的也有巴掌大。四十三条堆在一起,把阿灿那件脱下来铺在干礁上的旧褂子撑得整个变了形,褂子底下的礁石被压出来的水浸出一大片深色,那片深色还在往四下慢慢洇。
陈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在县城做了十几年水产,见过的干参堆成过山,可那些参是从大连、从山东、从福清一箱一箱运来的,不是他自己从水底下一条一条摸上来的。他上辈子在这片海边活到二十岁,从来不知道离村三里的地方有这么一窝东西,也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一年当中只有这两三天,这道沟会露出来给人摸。
阿灿蹲在旁边,一条一条数,数了三遍,三遍数出来的都是四十三。
“屿哥,”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这些……这些晒干了得有多少斤。”
“鲜的二十四五斤,晒成淡干的,六七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