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十五块包下的滩涂(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陈屿家那块滩涂在村东,是一片斜坡状的沙泥地,从堤根一直铺到低潮线,宽的地方有二十来步,窄的地方不到十步。这块地算不上好,泥里掺的沙太多,蛏子长不肥,可它离村近,退了潮从家门口走两百步就到,母亲这些年就靠它换回一家人的油盐。边界是他爷爷那一辈插下的四根竹桩,桩子早烂了半截,每年开春母亲都要重新削一截接上去。

这会儿那四根桩子全被拔了出来,横七竖八扔在泥里,泥水糊了一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陈二旺站在滩涂当中,脚边搁着一捆削好的新竹桩,桩头都是新削的斜口,白生生的,一根一根往下插的时候,泥里发出闷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

滩涂四周站了二三十个人,多半是傍晚收工回来路过的,篓子还挂在肩上,谁也没走。海生伯拄着竹竿站在人群最外圈,一句话没说。

陈屿把肩上的布包解下来递给跟出来的阿灿,自己顺着堤坡往下走。堤坡上的碎壳硌脚,他右膝还没缓过来,走得慢,走到泥边的时候鞋已经陷进去半只。

“二旺哥,你在插什么。”

陈二旺直起腰,把手里那根竹桩往泥里一顿,桩子立住了。

“插桩。这块滩从今天起归我了,我承包下来了。”

“你说承包。”

“就是承包,白纸黑字的承包。”陈二旺伸手往身后指了指,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二赖子,另一个是大队的记工员,姓黄,手里捏着个本子,“老黄在这儿站着呢,你不信自己问他。上礼拜大队开会定的,村里的滩涂往外承包,谁承包谁交钱,交了钱这滩就是谁的。你们家门口这块,我交了十五块。”

陈屿转过头去看老黄。

老黄把本子往胸口抱了抱,眼睛落在地上:“阿屿,会上确实是这么议的。滩涂承包这个事,公社去年就发过文,各村自己定章程。我们村这回定的是一块滩涂一年十五块,先交钱的先得。”

“那我家这块,我妈挖了十几年,我爷爷那辈就插了桩,这个算什么。”

“算旧例。”老黄的声音更低了,“旧例不作数了,阿屿。新规矩就是交钱。”

陈屿在泥边站着没动。风从海上过来,把他额头上那层汗吹干了一半。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大队的意思,是陈二旺的意思。大队一年到头收不上几个现钱,眼下有人肯拿十五块出来,队长巴不得当场就点头,至于这十五块买走的是哪一块地、有多大,没人会去细问。全村一百八十多户人家,能一口气掏出十五块现钱的,掰着手指头数不满一只手。

“老黄叔,我先问一句。”他说,“这个承包的章程,是不是全村的滩涂一视同仁,谁交钱谁得。”

“是,章程上是这么写的,谁交钱谁得。”

“那我家门口这块,我现在就交十五块,能不能承包回来。”

老黄愣住了,抬眼看看陈二旺,又看看陈屿:“这……二旺已经交了。”

陈屿没再问他,伸手往内兜里摸,摸出一沓票子,就着最后那点天光,当着二三十个人的面一张一张数出十五块,数完把钱托在手心里往前递。

“老黄叔,十五块。你收,我要收据。”

老黄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那只手在空里悬了三四息,最后缩回去按在了本子上。

围着的人一下子往前挤了半步,挤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脚在碎壳上踩出的沙沙声。傍晚收工的人还在陆陆续续从堤那头过来,看见这边围着就不走了,堤上很快站满了一长溜,后头的人踮着脚够不着看,就伸手拽前头人的衣角问出了什么事,前头的人自己也说不上来,只反复说了一句“阿屿把钱掏出来了”。

“他交的,是我家这一块,还是村东那一整片。”陈屿把手收回去,钱还捏在手里,“老黄叔,你本子上写的是哪一句。你翻开来念给大家听听,写的是‘陈二旺承包陈德贵家门口那一块’,还是写的‘陈二旺承包村东滩涂’。”

老黄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

“……写的是村东滩涂。”

“那你再念一句,村东滩涂是从哪儿到哪儿。”

老黄的额头开始冒汗:“从渡口往东,一直到石嘴那边。”

“折成亩是多少。”

“大概……二三十亩,具体多少没人量过。”

“二三十亩,十五块。”陈屿掉过头去,正对着堤上那一片人,把手里那沓钱举起来,“各位,我刚才要交的十五块,包的是我家门口二十来步宽的一条。二旺哥交的也是十五块,包的是从渡口到石嘴,二三十亩。这两个十五块,是一个十五块吗。”

堤上先是静了一息,紧跟着嗡地炸开。

“老黄,那我家那块呢!”一个中年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我家在西头那条沟边上,是不是也被人包进去了!”

“西头没人交钱。”

“那我交!”妇人一把撕开衣襟里子往外掏,“我家那块比阿屿家的还小一半,我也交十五块,我现在就交!”

“十五块包二十步,你脑子进水了!”她男人在后头拽她的胳膊。

“那我不管,我就问一句包不包得回来。”

“老黄,我家门口那片沙地算不算在村东里头。”

“石嘴那边我家年年去挖蛏子,这也算他包了?”

场面一下就乱了。老黄抱着本子往后退,退到堤根退无可退,脸涨得通红,一句整话也接不上来。

陈二旺把手里最后一根竹桩往泥里一插,插得很重,泥水溅了自己一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