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盖红章的纸条(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县城的早班车从镇上发车是六点半。陈屿五点就出了村,一个人走了十二里路到镇口,在供销社门口那排石阶上坐着等天亮,怀里揣着两个报纸包,一个包着四十一条海马,一个包着十九条海龙,另外贴身放着那张盖红章的纸。

车上人挤人,过道里堆着筐和麻袋,一个半钟头的路他站着走完,右膝在颠簸里一下一下往上顶。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拉板车的,路边一溜早点摊子还冒着热气,蒸笼掀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白的。他按周明写的地址问了三回路,才在县城东边一栋两层小楼前站住。

传达室的老头听说是找收购科周明的,抬起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是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带了没有。”

“我是盐屿村的社员,周同志昨天让我今天来找他,这个是他给我的。”陈屿把那张纸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头拿起纸看了一眼那个红章,态度立刻就变了,摘下老花镜冲楼上喊了一嗓子:“老周!有人找!”

周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屋里摆着两张桌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堆着半尺高的纸。墙上钉着一幅大的宁德地区海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彩色的小旗,红的黄的蓝的,每一面旗底下都用铅笔写着小字。周明正伏在桌上写东西,看见陈屿进来,把笔一放,先拉开抽屉拿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开水推过来。

“坐。今天走了多少路。”

“十二里到镇上,后头是坐车过来的。”

“早班车。”周明点点头,“那你四点多就得起。东西带来了没有。”

陈屿把两个报纸包放到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四十一条干海马排开在报纸上,个头有大有小,最大的一条快到一拃长,背上的刺根根完整;旁边一包是海龙,一条一条平摊着,比海马直,比海马长,尾巴细得像根线。

周明的手在那条最大的海马上头停了一下,没去拿。他先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才把它捏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从头看到尾。

“晒得好。”他说,“没上过盐,也没烤过,颜色是自己出来的。你怎么晒的。”

“阴干的。”陈屿说,“摊在通风的地方走水,走到七成再收进屋,搁在竹匾上,底下垫纸,一天翻两回。海马这东西见不得太阳,日头一晒身子就发脆,一碰就断,断了刺的价钱要少一半。海龙比它还娇,得平着摊,不能挂,挂着晒十条断七条。”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屿把手放在膝盖上,“我小时候在滩上见得多,看老人怎么弄,就记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周明看了他一会儿,把海马放回报纸上,绕回自己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摊开。

“陈屿,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他翻到中间一页,“盐屿村今年到六月,一共往公社收购站交了三千二百斤海货,全是黄瓜鱼、带鱼、虾皮、紫菜这四样。一斤海马没有,一斤海龙没有,一斤海参没有,一斤笔架也没有。你们村是不长这些东西,还是长了没人往上交。”

“笔架我们村滩上就有,成片。”

“我知道。”周明抬起眼,“乱石滩那一片,对不对。”

“对。乱石滩背阴的石头缝里整片都是,从滩头一直连到滩尾那道矮堤。”

“有多少。”

陈屿把那天蹲在礁石上估过的数又默算了一遍。

“光眼睛看得见的,上千斤。涨潮淹在水线底下那一截还没算,那一截我伸手探过,底下还压着一层,得拿凿子才凿得下来。”

周明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海图跟前,抬手在闽东这一段海岸线上点了点,点完手指没收回去。

“我们公司今年接了一个出口任务。”他说,“干笔架,日本人要。上头给宁德地区下的指标是两吨。从年初到今天,全地区一共收上来不到四百斤。你猜是为什么。”

“没人认得。”

“不全是。”周明摇头,“认得的老人有,可老人不下海了。下海的年轻人只认收购站那四样,收购站没这一栏,他们看见了也只当是石头疙瘩,一脚踢开。一样东西不写进收购目录,它就等于不存在,长在那儿也等于没长。”

他回到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陈屿,我给你交个底。海马四十一条,一条一块二;海龙整条的十六条,一条一块八。断了尾那三条我不能收,收了就是坏我们公司的规矩,你自己留着。两样加起来七十八块,这钱今天就能给你,下楼去财务就能领。可这不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那是什么。”

“我要在盐屿村设一个代收点。”周明说,“不通过公社收购站,公司直接派人下去收,收笔架、海马、海龙、海参这些收购站不收的东西,收上来我们出口,或者往省里调。这个事我打了三个月报告,上个月才批下来。批下来那天我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发现一个问题。”

“找不到人。”

“对,找不到人。”周明点了点头,“代收点得有个人守着。这个人得认得货,得会分等级,还得在村里说得上话,能让人心甘情愿把东西送到他手上。这三样凑齐一个人身上,我在盐屿村找了两个多月,一个都没找着。海生我问过,他认得货,闭着眼睛摸都摸得出来,可他不识字,记不了账;识字的那几个,一辈子没下过滩,分不清笔架和藤壶。”

陈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前世他二十六岁才第一次进这栋楼的门,是替人送一趟货,在楼下传达室的长条凳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天黑,最后东西是从窗口递进去的,人始终没上来过。

“周同志,我今年十八。”

“我知道你十八,你昨天说过。”周明说,“我要的不是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