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欠着两百七十块,我爸半瘫在床上,村里有人正想着法子挤我。”陈屿把缸子放回桌上,“您把代收点交给我,村里第一个不服的是陈二旺,他有船有人,四个伙计跟着他吃饭。第二个不服的是朱站长,昨天您当着一村人驳了他的面子,这笔账他记在我头上,不记在您头上。”
周明听完,反倒笑了。
“你要是一进门就跟我说你行,我今天就不往下谈了。”他把抽屉拉开,取出一叠表格,“陈屿,代收点我不能今天就给你,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得报上去,得有考察期。我今天能给你三样东西。”
他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收购目录,公司这边的,不是收购站那一份。上头四十六个品类,等级、价钱都印着。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你就知道你们村那片滩上,到底有多少东西是能换钱的。”
第二张。
“这是介绍信,我给你开好了,写的是协助县水产公司调查滩涂资源。你拿着它,往后在这一片走动、收货、过渡口、进镇上,没人拦得住你,也没人能张口就说你是投机倒把。”
第三张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还有一串数字。
“这是你爸的事。”周明说,“渔民在船上出工伤,船主该赔多少,八一年地区有个文件,我把文号抄给你了。你拿着这个去公社,找武装部的老李,就说是我让你去问的。你爸这个事我昨天在村里听了两句,那两百八十块的药钱,本来就不该记在你们家头上。”
陈屿捏着那三张纸,手指有点发抖。
三张纸摊在膝盖上,一张是路,一张是名分,最后那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写着的东西,是他前世直到父亲下葬都不知道有过的。他这些天在滩上刨、在泥里泡、走夜路、被拦在渡口,为的都是把那两百八十块一笔一笔啃下来,从来没想过这笔账本身就不该记在他们家头上,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世上有一份文件写着这件事。
他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久到周明伸手把搪瓷缸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喝口水。”
“周同志,我拿什么谢您。”
“别谢我。”周明重新拿起笔,“我今年三十四,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九年,报告写了一摞,批下来的没几个。这回好不容易批下来一个代收点,我要是找不到人,这个点半年以后就得撤,撤了以后再想批,就得再等下一个九年。”
他抬眼看过来,眼睛里有点东西是陈屿看得懂的。
“陈屿,我不是在帮你,我是给自己找一个能干活的人。你要是干砸了,我这九年的报告就全白写了。”
陈屿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他桌角上停了一下。
那儿压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头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几条大船,船头很高,跟盐屿村码头上那些木壳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字他只看清了一行:远洋渔业。
周明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笑了一声。
“那个啊。”他把剪报抽出来抖了抖,“部里张罗好些年了,说是要组一支船队出去,到非洲那边的海上捕鱼。我在这儿听了三年,年年开会年年提,年年不见船。等真出去了,也是人家大公司的事,跟我们县里挨不着边。”
他说完随手把剪报压回原处。
陈屿没接话,只是把眼睛从那张卷了边的纸上收回来,收得很慢。
他知道那支船队是哪一年出的。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号,十三条船,两百二十三个人,从马尾港解缆开出去,一路开到西非那边的海上,从那一天起中国的渔船才算真正走出了自家门口的这片海。从今天算起,还有一年零八个月,报纸上现在还没有一个字,周明手里这张剪报也只是一个开会时说过很多遍的想法。
他也知道那一年自己在做什么。那一年他二十岁,在县城水产市场后头帮人卸货,一天两块钱,从早卸到夜里十一点,肩上磨出的痂结了一层又被压破一层,从头到尾没听人提起过远洋这两个字,也从来没想过那些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周同志,”他说,“我明天就回去凿那底下一层。”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把那三张纸按在怀里,隔一会儿伸手摸一摸,摸到那张硬一点的是收购目录。车过了镇口他没有直接回村,先去了一趟保和堂,把领到的七十八块拿出二十块,还了老掌柜先前支的药钱,又另外抓了十副药。
老掌柜把钱数完,眼皮才掀起来。
“干货晒好了没有。”
“还差两个日头,晒透了我一趟挑来。”
“不急,我这儿的位置给你留着。”老掌柜把钱收进抽屉,锁上,又开口,“阿屿,昨天有个人到我这儿来打听你。”
“谁。”
“他没说名字。四十来岁,穿得挺板正,中山装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一颗。”老掌柜眯着眼睛想了想,“他问我,你上回卖给我的那批笔架,我给了你多少钱。我说这是我的生意,不告诉他。他也不恼,笑了笑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姓陈的那个小孩,胆子不小。”
从镇上回村是十二里,走到一半天就阴了下来,风从东北往这边压,海那边的天压得很低。陈屿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自家那块滩涂的方向围了不少人,远远的一圈,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家插在滩涂边界上的那几根竹桩,被人齐根拔了,横七竖八扔在泥里。
陈二旺站在滩涂当中,手里抱着一捆削好的新竹桩,正一根一根往泥里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