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何止半分》后续·其六(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那封折子是范闲亲手写的。

李承泽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抄本从某个渠道递进来,薄薄几页纸,墨迹淋漓,字字锋利。弹劾二皇子李承泽“圈禁期间仍不思悔改,暗中结交外臣,图谋不轨”——措辞之严厉,几乎是要把人往死里定罪名。

落款是范闲的名字。笔迹也是范闲的。

李承泽把抄本看了三遍。第一遍,手指是抖的;第二遍,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空;第三遍,他把抄本合上,放在桌上,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坐了一整天。

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说一句话。

到了晚间,看守来送饭时,发现那封抄本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座纸做的坟。

范闲来的时候是第五天。

他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李承泽坐在窗前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

“怎么不点灯?”范闲说着,要去拿火折子。

“别点。”

声音是冷的。冷得不像是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不久前还靠在他肩窝里说“谢谢你来了”的人。

范闲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你都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李承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知道你写了折子弹劾我?知道你范大人终于想清楚了,要和我划清界限?还是知道——你那些日子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过是让我放松警惕的手段?”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范闲的耳朵里。

“李承泽。”范闲往前走了一步,“你看完折子了吗?”

“看了。撕了。”李承泽说,“你写得很好。文采斐然,情真意切。‘二皇子狼子野心,虽圈禁而不改其志’——这句尤其好。我看了都觉得自己该死。”

范闲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终于照到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信了。”他说。

“我为什么不信?”李承泽终于从阴影里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范闲看见一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不是哭过,是没有睡。整整五天没有睡的那种红,像烧焦的炭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

“范闲,你我之间,不是一向如此吗?”李承泽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痕,“你骗我,我骗你。你以为我信了你的真心,其实我从来都没信过。我不过是——配合你演了最后一出戏。”

“你说什么?”范闲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我说,”李承泽站起身来,背靠着窗框,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看见敌人却已经无力扑咬的兽,“那些天你在这里吃的饭、喝的酒、说的话,我都当是你在陪我演。你演得很真,我差点就信了。真的差点。那几天我甚至想过,也许你是真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咬住嘴唇,把那一点呜咽吞回去,然后继续。

“可是折子来了。范闲,折子来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范闲扔过来。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是一把匕首,新的,没有开刃,刀身上光溜溜的,一个字都没有刻。

“我本来想刻的。”李承泽的声音终于碎了,“刻你的名字。可是还没来得及。”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上爬上了墙壁,又从墙壁退到了屋顶。

范闲弯腰,捡起那把匕首。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从自己袖中抽出了另一把——那把跟随了他很多年的、刀柄上墨梅已经磨尽的淬毒匕首。

他把两把匕首并排放在桌上。一把旧,一把新;一把淬毒,一把无锋;一把写着过去,一把等着未来。

“李承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看完折子,撕了。可你注意到没有,那份折子上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李承泽皱了皱眉。他当然记得日期——那折子的日期是他和范闲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之后第三天。

“三月十九。”他说。

“三月十九。”范闲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三月十八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陛下召我入宫,当朝质问我与你是否有私交。”范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有人密报我频繁出入你的宅院。他说,如果我解释不清,圈禁的人里,要多加我一个。”

李承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

范闲继续说:“他给我两条路。一条,写折子弹劾你,与你划清界限,从此再也不许踏入这座宅院半步。另一条——”

他没有说下去。

“另一条是什么?”李承泽的声音已经不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急切。

“另一条,我不选了。”范闲说。

他伸手,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奏折,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奏折放在那把新匕首旁边。

李承泽打开它。

这封折子和之前那封完全不同。这封折子里,范闲没有弹劾任何人。他在折子里写的是——臣范闲,愿以监察院提司之位、以内库之权、以陛下所有恩宠,换二皇子李承泽自由之身。若陛下不许,臣请同罪。

落款日期是三月十八,比那封弹劾折子早了一天。

李承泽的手剧烈地抖起来,纸页在他指尖簌簌作响。

“那封弹劾折子——”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是王启年仿我的笔迹写的。”范闲说,“三月十八那天,我被扣在宫中。我让人传话给王启年,如果他到天黑之前没有收到我平安的消息,就递这封弹劾折子。折子是假的,但上面的罪名是真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他替我坐实你的罪名,这样你至少不会因为我被牵连。”

他看着李承泽,月光落在他眼底,照出一些李承泽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三月十九,我从宫里出来了。我知道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我也知道你看了一定会信。因为你我之间,你从来都不信我是真的。”

李承泽靠在窗框上的身体慢慢滑了下去。他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封奏折,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可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的孩子的呓语,“你出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让我等五天?”

范闲蹲下身,和他平视。

“出宫后我一直在追查是谁密报的。查了三天,查到了。处理了。”他说,“然后我写了一封信给你,让人送进来。可是信被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