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何止半分》后续·其六(2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他抬起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结了痂,但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

“我翻墙进来的。”他说,“东墙外面布了新的暗哨,我废了两个人,手被刀划了一下。”

李承泽看着那道伤口,又看着范闲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风尘,有被误解却不辩解、被伤害却不还手的沉默。

他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些蓄了五天的泪。

“你这个骗子。”他哑着嗓子说,一拳打在范闲肩上,力气很小,小得像是在抚摸,“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五天,我五天没有吃饭,我以为你真的——”

他打不下去了。

范闲握住他的拳头,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我知道你这五天没吃饭。”他说,“我也知道你撕了折子。我还知道你在桌上给那些碎片码了一个坟。李承泽,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还——”李承泽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和愤怒搅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像一个曾经翻云覆雨的皇子,“那你还让我伤心了五天!”

“我让你伤心了五天。”范闲点头,“可你让我担心了五年。”

李承泽愣住了。

范闲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李承泽挣扎了一下,没用多大力气,更像是一种本能——被伤害太多次的人,连拥抱都要先确认不是陷阱。

“五年。”范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沉而滚烫,“你算计了我五年,我防备了你五年。你送我那把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杀我。可我还是留下了。你下毒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毒,可我还是喝了——因为我赌你会换解药。”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赌。”范闲收紧手臂,“李承泽,我赌了五年。你让我提心吊胆了五年,日夜不宁了五年。这五天,就当是还我的。”

李承泽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把范闲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还完了吗?”他闷声问。

“没完。”范闲说,“你还欠我一辈子。”

窗外有夜鸟掠过,影子从月光里一闪而过,像一道来不及落地的叹息。

李承泽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哭的痕迹,有心疼的痕迹,有愤怒的痕迹,有后怕的痕迹——可它仍然是笑,是那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笑。

“范闲。”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那么碎了。

“嗯。”

“你写的那个折子——就是王启年仿的那封,弹劾我的。上面写我‘虽圈禁而不改其志’。你还记得吗?”

“记得。”

李承泽抬手,用手指描摹着范闲眉骨的轮廓,从眉头到眉尾,慢慢的,像是在描一幅画。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改其志。”

范闲挑起眉:“什么志?造反?”

“不是。”李承泽的指尖停在他的眉心,“是喜欢你。从始至终,从未改过。”

范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了五天、哭了又笑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把所有伪装都剥干净了的坦诚。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李承泽的额头。

“我也是。”他说,“从始至终。”

屋外忽然亮了起来。是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洒下一地银白,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可以一直延伸到天亮,延伸到下一个明天,延伸到所有尚未到来的日子。

桌上的两把匕首并排躺着。一把淬毒,一把无锋;一把刻着过往,一把空着未来。

而那个空着的未来,终于有人愿意在上面刻字了。

李承泽拿起那把新匕首,从袖中摸出一枚刻刀,低头在刀身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刻下去。

范闲凑过去看。

刀身上多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以前那些字迹那样漂亮——因为他的手还在发抖,因为他的眼睛还红着。

那两个字是:范闲。

“刻好了。”李承泽把匕首递给他,像很多年前递出第一把那样,“这次不是淬毒的。你要是还带着,就别再拿来对着我了。”

范闲接过匕首,看着那两个字。月光下,墨色的刻痕泛着幽微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匕首收进袖中,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一下李承泽的眼皮。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再也不对着你了。”他说,“对着别人。”

李承泽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对着谁都行。别对着我就行。”

他在黑暗里抓住了范闲的手,十指扣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又要翻墙,又要受伤,又要让他等上五天。

“范闲。”

“嗯。”

“下次你不管做什么,能不能先告诉我?”

“能。”

“你保证。”

“我保证。”范闲的声音在这句话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像是在许一个比任何誓言都重的诺,“李承泽,我保证。”

月光又亮了一些。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谢了,但叶子长得很盛,浓绿浓绿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恨海渐渐平息,情天依旧低垂。

可低垂的天幕下,终于有了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