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李承泽教范闲种花(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雨是在下朝时开始落的。范闲站在廊下,看那雨丝斜织成帘,把整座皇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他本想等雨小些再走,可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偏——长廊那头,李承泽正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把玩着一串葡萄紫的玉珠,也正望着这雨出神。

他们之间隔了七根廊柱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安全到范闲可以坦然地想:他们初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李承泽还不是二皇子,或者说,还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端着一副闲散风流模样的二殿下。范闲初入京都,满身戒备,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可偏偏有人不惧他的刺。李承泽第一次邀他品茶时,范闲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李承泽也不恼,只是笑,那双狭长的眼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儿打量新奇的事物。

后来范闲终于去了。二皇子府里种满了花花草草,李承泽就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脚点地,轻轻晃着。见范闲来了,他随手从身旁的小几上拈起一颗葡萄递过去:“尝尝,西域来的。”

那是范闲到庆国后吃过的最甜的葡萄。

从那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约在一起。说是一起,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李承泽喜欢给他分享葡萄,红的绿的紫的,每一种都能说出个名堂来。范闲笑他像个果农,他也不恼,反而很得意地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其余都是虚的。”可范闲知道他是说这话时,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并不像他语气那样轻松。

他们偶尔也吃火锅。范闲在现代时就喜欢火锅,穿过来的这些年,几乎要忘了这口。没想到李承泽倒是个会享受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铜锅,切了薄薄的羊肉片,配上各色时蔬,两个人涮着吃。蒸汽氤氲中,李承泽被辣得鼻尖泛红,却还要逞强去捞锅底的花椒。范闲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来由地想笑,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春日里刚化开的冻土。

有一次下雨,两个人就坐在二皇子府的凉亭里赏雨喝茶。雨打荷叶的声音密密匝匝的,范闲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李承泽侧脸上。他正低头吹着茶沫,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范闲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盯着亭外雨帘。心跳还是快,快得不讲道理,快得让他想起一个很荒唐的可能。

不会吧?

他又偷看了一眼李承泽。恰好李承泽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雨水顺着亭檐流下来,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幕,把亭子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闲赶紧喝了口茶压惊。

他想,这大概就是聊得来的朋友之间的默契吧。

朋友。

对,就是朋友。

范闲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他站在船头,看着京都渐近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三个月,他在江南查了三个月的账,查来查去,最后所有的线都指向了一个人。

他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可是不相信又能怎样呢?证据确凿,牛栏街刺杀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会给他分享葡萄、会拉着他吃火锅、会在下雨天邀他赏茶的人。

范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设局。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布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把李承泽逼到了墙角。然后在满朝文武面前,他质问李承泽,一字一句,刀刀见血。李承泽站在朝堂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反而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

“范闲。”他叫他名字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语气,而是一种淬了毒的温柔,“我们和解吧。”

范闲冷冷地看着他。

李承泽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投靠我,我的人不都是由你指挥?”

范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在派人刺杀自己之后,还说出这种话?他怎么能一边设局杀他,一边说在乎他?

“我不和解。”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承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冷漠。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行。”

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再也没有葡萄,没有火锅,没有雨中共赏一壶茶的闲情逸致。他们成了朝堂上针锋相对的对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步步为营,刀刀见骨。范闲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坐在凉亭里看雨,他甚至还因为李承泽的侧脸心跳加速过。

现在想来,那个心跳加速大概只是错觉吧。

可他又骗不了自己。每次在朝堂上和李承泽对峙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刀光剑影,有阴谋诡计,有置他于死地的狠厉,却也有一种他辨认不出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范闲不想去深究。

又是雨天。

范闲收到李承泽的邀约时,犹豫了很久。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是敌人都不为过。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私下里恨不得对方早点去死。可李承泽这封信写得风轻云淡,像从前无数次邀约一样:“范闲,陪我走走。”

范闲最后还是去了。

细雨蒙蒙的园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两旁的翠竹被雨水洗得发亮。李承泽没有撑伞,负手走在前面,青衫被雨打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范闲落后他半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雨声沙沙作响。

范闲不知道李承泽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只是简单地“走走”。

果然,李承泽在一片荷塘前停下来。雨点打在枯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对着范闲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范闲,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范闲一愣,没有说话。

李承泽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他看着范闲,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认真到范闲心里发慌。

“是恨不得他去死,又怕他真的死了?”李承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范闲看不懂的东西,“还是明知道该一刀两断,却还是忍不住想见一面?”

范闲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雨越下越大,李承泽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雨水从发顶浇下来。范闲忽然想起现代时听过的一句话——我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不问归期。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李承泽的眼睛。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更害怕自己心里那个被他反复压下的声音,会因此大到盖过所有的理智。

喜欢是一种本能,但选择是一种理性。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血海深仇,朝堂博弈,你死我活的算计。每一次李承泽设局,都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范闲在心里给自己筑了一道墙,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挡在外面。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范闲走着走着,忽然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看李承泽。

没想到李承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同时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道理,却又自然而然,就像春天花会开、雨后会天晴一样自然。范闲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他们明明是彼此最大的敌人,他应该恨他,应该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这一刻,在这个下雨的园林里,他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和他并肩走着,竟然觉得……很安心。

很荒唐。

从那以后,范闲发现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李承泽又开始在他的路上设障,这次是户部的差事,卡得死死的,半点不给通融。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范闲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李承泽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

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份计划书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他没有落笔。

结果是,他的反击迟了一步,李承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李承泽直接找上了门。他就站在范府门口,衣衫猎猎,看着范闲,目光灼灼。

“你心软了,范闲。”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范闲站在门槛里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明明可以对我下死手,为什么?”李承泽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你也心动了,是不是?”

范闲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快得不像话,快得让他害怕。他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失误了,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味,因为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对的。

他真的心软了。

这个认知让范闲无比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府里,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范闲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那么多次的生死相搏,那么多次的刀兵相见,他怎么就心软了?他凭什么心软?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承认就不存在的。

又过了几天,李承泽派人送来一个锦盒。范闲打开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串葡萄形状的珠串。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颜色是翡翠般的青绿。管家在旁边说,这是二殿下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一颗一颗磨成形,再一颗一颗串起来的。还说,这珠子在阳光下会变成紫色。

范闲把珠串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果然,青绿的玉珠在光芒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意。他想象着李承泽坐在灯下,一颗一颗打磨这些珠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甜。

他以为李承泽送来这种东西,大概是想看他出丑,或者至少是看他为难。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把东西退回去,或者随手扔在哪个角落里落灰。

可最后,他把那串葡萄挂在了腰间。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李承泽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落在了他的腰带上。范闲注意到他眼神闪了闪,随即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范闲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但腰间的珠串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散朝后,李承泽特意绕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识时那个坐在秋千上递葡萄给他的人,想起下雨天凉亭里他垂眸吹茶的样子,想起火锅蒸汽中他被辣得泛红的鼻尖。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从那天开始,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朝堂上该争的还是争,该斗的还是斗,但私下里,那种不死不休的戾气轻了许多。李承泽偶尔会让人送些新鲜的水果到范府,范闲也会在得了什么好东西时差人给二皇子府送去一份。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滋长。

范闲不承认那是喜欢。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他想,他现在对李承泽的态度,大概就是一个正常的、有修养的人对待曾经的朋友的态度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每次腰间那串玉珠轻轻摆动的时候,每次看到李承泽的信使出现在范府门口的时候,每次在朝堂上和李承泽目光相触又飞快错开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不听话地加快。

休沐那天,范闲在府里转了三圈,终于在书桌前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有点笨拙。他说自己最近想种花,但是不会,看李承泽经常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想来应该是个行家,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二殿下移步范府,指点一二。

他写完之后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最后他咬了咬牙,把信送了出去。

谢必安来送信的时候,李承泽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谢必安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懒洋洋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让谢必安都愣了一下。

谢必安跟在李承泽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冷笑、假笑、 敷衍的笑、算计的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样……这样柔软。

“备车。”李承泽从秋千上站起来,随手把书搁在一旁,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去范府。”

范闲那天早早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不想进去等。万一他刚进去,李承泽就来了呢?那他岂不是要让李承泽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也觉得荒唐。他范闲什么时候怕让人等过?可他就是不想让李承泽等。

远远地看见马车来了,范闲“蹭”地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葡萄珠串。

马车停稳,李承泽掀帘出来。他看到范闲坐在台阶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这么大太阳,不晒吗?”

范闲飞快地说:“哦,还好,我也刚刚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正往下淌,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出来”的样子。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范闲早就准备好了种花要用的所有东西。花盆、泥土、种子、小铲子、水壶,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李承泽看到这阵仗,又笑了一下,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