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水无定·花有尽(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李承泽死后第七天,范闲在城外的荒郊立了一块碑。

石碑是他亲自去石料场挑的,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纹理细密,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找了京都最好的石匠,让刻上“李承泽之墓”四个字,想了想,又在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爱吃紫葡萄的人”。

石匠觉得奇怪,问他:“大人,这行字要不要改改?刻什么‘皇子’之类的?”

范闲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不用,就刻这个。”

他不想让李承泽死后还顶着那些虚名。皇子也好,亲王也罢,那都是活着的时候被迫戴上的枷锁。死了就死了,就让这个墓碑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名字和他喜欢的东西。

下葬那天,范闲一个人去的。他没有请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用马车拉着那块石碑,晃晃悠悠地出了城,穿过那片枯黄的树林,找到了那抔还在翻新的黄土。他把石碑立好,用铁锹把土拍实了,又去周围的野地里摘了一把野菊花,放在碑前。

那天风很大,吹得野菊花的花瓣簌簌地掉,掉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掉在“李承泽”三个字上。范闲蹲在碑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石头凉凉的、粗糙的表面,像是触到了李承泽最后那日冰凉的指尖。

他说:“我给你立了碑,以后我来找你,就不会找不到了。”

他本来想说“以后来看你”,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怕说了就真的变成了“以后”,以后是多远?以后是多久?他不想等以后,他想现在就来看,每天都来。

这是李承泽死后的第一年。

范闲原本打算每年秋天来一次,就像第一年那样,带一碟葡萄两壶酒,在李承泽坟前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可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发现他做不到。

那天京都下了第一场春雨,范闲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新发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就想起认识李承泽的第一个春天,也是这样的雨,他在茶楼屋檐下躲雨,抬头看见楼上窗边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半倚着窗框,看着雨幕发呆。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幽深的,清冷的,像是藏着说不完的愁绪。

范闲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湿了纸上的字。他盯着那一团墨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他在李承泽坟前坐到天黑,裤腿湿了大半,膝盖上沾满了泥。他带了一碟葡萄和一壶新茶,葡萄是冬天存下来的,不太新鲜了,但还带着一点甜味。他把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着,对着那块青灰色的石碑说了半天的话。

说最近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说庆帝又给他派了什么棘手的差事,说自己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写《红楼》。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听着雨声,看着雨水从石碑上流下来,把“李承泽”三个字洗得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范闲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他几乎每天都会抽空去一趟城外的荒郊,有时候是清晨上朝之前,有时候是下朝之后,有时候是深夜,披星戴月地骑马过去,在那块青灰色的石碑前坐一会儿,再赶回来。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对着那块石头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炷香的工夫。

王启年起初不知道范闲每天往外跑是去干什么,有一回忍不住问了,范闲没有瞒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城外看一个人。”

“看谁?”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老朋友。”

王启年没有再问。他跟在范闲身边这么多年,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只是看着范闲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大人,你要保重身体。”

范闲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是他并没有真的知道。

李承泽死后第二年,范闲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李承泽的影子。

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会忽然想起李承泽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翻脸,有一次在李承泽府上喝茶,李承泽翻着他的公文看了看,皱了皱鼻子,说:“你这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太无趣了,满篇都是规矩和道理,没有半点灵性。”范闲不服气,说朝廷公文难道还要写花前月下?李承泽就笑了,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这个人明明有趣得很,写出来的东西却总是藏着一半,不肯把真性情露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喝茶的样子。那个人喝茶和喝酒不一样,喝酒的时候豪迈得很,一仰头就是一整杯,喝完还砸吧砸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可是喝茶的时候却端着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手指捏着杯盖,轻轻地撇开浮沫,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范闲以前嘲笑过他,说喝茶就喝茶,哪来那么多讲究。李承泽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懂,这叫风雅。”

他路过花市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喜欢花。那个人好像什么花都喜欢,春天的海棠,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只要是花,他都愿意停下来看一看。有一回他们在街上走,经过一个卖花的小摊,李承泽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去看一盆开得并不怎么好的茉莉,看了半天,最后掏出银子买了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范闲问他这花有什么好的,他说:“香啊,你不觉得吗?茉莉的香味,清清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安。”

他走在雨里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也喜欢雨。不对,李承泽不是喜欢雨,是喜欢在雨里发呆。那个人似乎天生就和雨天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每逢下雨,他就变得格外安静,坐在窗边或者廊下,眼睛看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回范闲问他,下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想了想,说:“什么都不想,就是放空。你看那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上、地上、树叶上,然后就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多好。”

他吃葡萄的时候,更会想起李承泽。几乎每一次吃葡萄,他都会想起那个人坐在秋千上,一颗一颗地挑着吃,专挑紫得发黑的,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擦,继续吃。范闲以前觉得他吃东西太狼狈了,一点都不像皇子该有的样子。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说:“吃东西就是要吃个痛快,端着架子还吃什么?”

可是那些时候,他们还很要好。

范闲把这些回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像翻一本旧书,每一页都泛黄了,可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晰的。他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在下雨的午后翻,在酒醉之后的恍惚里翻,翻一遍哭一遍,哭完了继续翻,像是自虐一样,非要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才肯罢休。

他有时候会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早一点明白。如果早一点明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也许在赏花大会那天,李承泽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的时候,他应该说的是“我会哭,我一定会哭”,而不是那句该死的“放鞭炮庆祝”。

可是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可是懂得又怎样,后悔又怎样?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坐在秋千上吃葡萄了,不会在雨里问“你对我什么感觉”了,不会笑着叫他“范闲”了。

一切都是过去式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范闲去城外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最初的一年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几天一次,再到每天一次。有时候一天还要去两次,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王启年有时候找不到他,不用猜就知道他一定在城外,便骑马去找,果然远远地就看见那块青灰色的石碑旁坐着一个人,或者站着一个人,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王启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等着。他看见范闲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他等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色暗下来,才慢慢走过去,轻声说:“大人,该回去了。”

范闲每次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怔怔地看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他回去。

有一回王启年实在忍不住了,问他:“大人,您每天都去,他……听得见吗?”

范闲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是我去说了,我心里就好受一些。就好像……他还在,只是不能回我的话而已。”

王启年看着他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大人你这是何苦呢”,想说“人都走了,你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意义”,可是看着范闲那双通红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范闲瘦了,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官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架子上。眼睛下面的乌青越来越重,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魂,行尸走肉一样地在朝堂上应付差事。

可是只有在他从城外回来的那些时刻,他的眼睛里才会有一点光,虽然那光是灰蒙蒙的,像是落了一层灰,但至少是有光的。

范闲每次去李承泽坟前,都会带东西。葡萄是一定要带的,紫得发黑的那种,每一颗他都亲手挑过,保证是甜的。有时候带酒,桃花酿或者桂花酿,都是他亲手酿的,酿好了就埋在院子里,去的时候就挖一坛出来带上。有时候带茶,明前龙井或者君山银针,都是李承泽生前爱喝的。有时候带一些别的小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都是京都老字号的,李承泽以前很喜欢。

他会在碑前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盘腿坐下来,开始说话。

“今天朝堂上又吵架了,那帮御史真能说,唾沫星子都快把大殿淹了。你以前不是最烦他们吗?有一回你说,要是能把那些御史的舌头割下来炒一盘菜,一定又酸又臭,没人愿意吃。我当时还笑你刻薄,现在我也想把他们舌头割下来,吵死了。”

“我昨天又写了一回《红楼》,写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自己哭了一场。你以前说林黛玉像我,我倒觉得她像你,都那么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掉眼泪。不对,你不会掉眼泪,你把所有眼泪都憋在心里了,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就拿自己的命去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今天路过花市,看见有人在卖茉莉,想起你以前买的那盆。你那盆茉莉后来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要好好养的,还特意去问花匠怎么浇水。可是后来我们闹翻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你府上,也不知道那盆茉莉是死了还是活着。多半是死了吧,你那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花。”

“我昨天梦见你了,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茶楼,你坐在窗边,我在楼下躲雨。梦里的你没有回头看我,就一直看着雨幕,我叫你,你不理我,我就急了,跑上楼去拉你,可是我怎么都拉不到你,你明明就在我面前,可我就是碰不到。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眼泪。”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有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有时候很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有时候又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安静地坐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回应,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什么都没有。

可是有一次,他说完一段话之后,忽然吹来一阵风。

那阵风不大,柔柔的,凉凉的,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了碑前的葡萄叶子,吹动了范闲的衣角,然后轻轻消散了。

范闲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石碑,看着“李承泽”三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可是风又吹了一下,这一次更轻,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范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对着那块石碑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

“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舍不得我,对不对?就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从那以后,范闲每次去坟前说话,说到动情处,总会有风。有时候是大风,呼呼地刮着,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回应;有时候是小风,轻轻地拂过,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有时候是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身边绕一圈又散去,像是一个人在他身边转了个圈。

范闲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或者说他不愿意觉得这是巧合。他宁愿相信李承泽就在那里,就在那块石碑旁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偶尔用风来回应他一下。

这个念头很傻,他知道。他读过很多书,他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泥土,变成灰烬,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愿意相信是另一回事。他就是愿意相信李承泽还在,哪怕只是一阵风,哪怕只是梦里的一瞬,他都愿意相信。

因为这是他仅剩的,能和李承泽联系的方式了。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渐渐凉了,秋天快到了。范闲带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葡萄,还有一小碟桂花糕,去了李承泽坟前。他喝了几杯酒,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脑袋越来越沉,最后靠在墓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海棠花海,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地开着,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花海中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坐在一架秋千上,手里端着一碟紫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范闲站在花海的边上,看着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是李承泽。

活生生的、笑着的、吃着葡萄的李承泽。不是那日在他怀里闭眼的李承泽,不是那个呕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李承泽,而是他们刚认识时候的李承泽,意气风发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和狡黠,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李承泽偏头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亮,朝他招招手:“范闲,你来了?过来,我带了好多葡萄,吃不完,你帮我吃。”

范闲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几乎是跑过去的,跑到秋千旁边,一把抓住了秋千的绳子,像是怕它跑了。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李承泽,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梦啊。”李承泽理所当然地说,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种最甜。”

范闲张嘴咬住了那颗葡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哭。

“你怎么瘦了?”李承泽看着他,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是温热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不是我说你,范闲,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范闲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看着他,想把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声音,完完整整地刻在脑子里。他怕梦醒了就忘了,怕醒来之后只记得模糊的影子,不记得李承泽嘴角那颗痣在哪边,不记得他说“这种最甜”时候的语气,不记得他摸自己脸颊时候的温度。

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葡萄碟子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又没去哪。”

“你骗人。”范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已经不在了,这是我做的梦,我知道这是梦,我一醒你就没了。”

李承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不失温柔:“就算是在梦里,也总比没有好吧?你看,这花、这秋千、这葡萄,都是真的。你尝了葡萄,甜的,对不对?你摸这花,花瓣软软的,对不对?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我在的,一直都在。你放在坟前的葡萄,我吃到了,很好吃,很甜。你酿的酒我也喝了,比以前酿的好,你是不是偷偷学了新方子?”

范闲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抓住李承泽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愿意松开。

“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我梦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祈求,“我不贪心,不用每天,隔几天来一次就行。就跟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就够了。”

李承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那要看你能不能梦到我了。你要是太累,睡得太沉,我就进不去了。你要是想我,你就多想想,想得多了,我就能感应到,就来找你。”

“那我每天都想你。”范闲立刻说,“从早想到晚,每时每刻都想。”

“那你也太黏人了。”李承泽笑着摇摇头,可是眼睛里分明是欢喜的。他伸手摘了一朵海棠花,别在范闲的衣襟上,说:“戴着,好看。”

范闲低头看了看那朵粉白色的花,又抬起头来看李承泽,想把他此刻的样子永远记住。

可是梦境开始模糊了。

花海的颜色变淡了,李承泽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范闲慌了,拼命地伸手去抓,可是抓到的只有空气。他听见李承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范闲,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不要走!”范闲喊了出来,“李承泽!不要走!”

可是梦还是碎了。

范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李承泽的墓碑上,脸上全是泪水,衣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棠花,只有被泪水打湿的一大片水渍。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乌鸦在远处的树上呱呱地叫着。

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泪。他转头看着那块青灰色的石碑,碑上的“李承泽”三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也在看着他。

“我梦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范闲回到府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吃饭,直接回了卧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拼命地回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李承泽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李承泽坐在秋千上,李承泽拈葡萄的手,李承泽揉他头发时候的温度,李承泽笑起来的模样。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是那天晚上,李承泽没有来。

此后一连好几天,范闲每天都去城外,每天都对着墓碑说好久的话,每天晚上都早早地躺在床上,希望再次梦见李承泽。可是连续好几天,他都没有梦到他。偶尔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朝堂,梦见庆帝,梦见五竹,梦见范建,可就是梦不见那个人。

他开始失眠了。

不是不想睡,是想睡但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李承泽的影子,可是那个影子飘忽不定,怎么都抓不住,越想抓住就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想念,成了一个死循环。他有时候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亮,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要断掉。

王启年看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范闲来上朝,王启年在宫门口等他,一看他的脸色就吓了一跳。范闲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走路都有些打晃。王启年赶紧扶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几天没睡了?”

范闲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你这样下去不行的!”王启年几乎是在吼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你没等见他,自己先倒了!”

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你不懂,启年。我想见他,我只想见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