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李承泽教范闲种花(2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李承泽种花的样子很好看。他半蹲在地上,双手沾满了泥土,一边把种子埋进土里,一边跟范闲讲这是什么花、该怎么浇水、该放在什么地方、多久施一次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设防的温柔。

范闲根本就没听进去。

他蹲在旁边,侧头看着李承泽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承泽的眉眼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他沾着泥土的手指上。范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不受控制的、温暖的、柔软的笑。

“喂。”李承泽碰了碰他的胳膊,“学会没?”

范闲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学会了。”

李承泽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纵容,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种花。

那天晚上,李承泽留在范府用的晚膳。范府的厨子手艺好,做了一桌子菜,李承泽吃了不少,比平时在府里吃得都多。范闲看着他吃得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嘴上却说:“你是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李承泽抬头看他一眼,嘴角还沾着酱汁:“范府的饭菜好吃。”

范闲沉默了一下:“喜欢吃的话……下次我给你带过去,还是你来我这里吃?”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但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都行。”

就两个字,但在范闲心里,比什么许诺都好听。

从那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会见一面。有时候是范闲去二皇子府,有时候是李承泽来范府,有时候是约在外面。做什么都行,吃饭、喝茶、看书、下棋,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范闲有时候会想,这样算什么呢?

他们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不会在你来我往中恨不得对方万劫不复。他们也不是敌人。敌人不会一起种花,不会一起吃饭,不会在雨天里相视而笑。

他们更不像情人。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出口。可李承泽看他的眼神,他看李承泽的眼神,分明又不是纯粹的友谊。

范闲说不清这种关系算什么。他只知道,每一次见到李承泽,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分别,他都会不自觉地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在意自己在李承泽面前的样子,在意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些在意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笃定又恍惚的感觉。笃定的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像春天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发了芽。恍惚的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甚至不敢去想这算不算喜欢。

因为他和这个人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李承泽似乎不急。

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没有追问过,没有催促过,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陪着范闲,像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浪费。可有时候范闲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一些小心翼翼的、胆怯的东西。那个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在感情这件事上,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近乎卑微的神情。

范闲假装没看到。

他总是假装没看到。

朝堂上的那一声赐婚,像一记惊雷,劈开了范闲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

庆帝当众宣布将林婉儿赐婚给范闲的时候,范闲第一个反应不是去看林婉儿,不是去看庆帝,而是去看李承泽。

李承泽站在朝臣之中,隔着人群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范闲看到李承泽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率先移开了目光。

就那么一个眼神,范闲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散朝后,范闲下意识想去找庆帝,他想说这桩婚事他不愿意。他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李承泽已经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出去说。”李承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范闲听得见。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正午的阳光很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

“婉儿也算我妹妹,”李承泽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挺好的一姑娘。”

范闲“嗯”了一声,嗓子紧得像被什么卡住了。

沉默。

李承泽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他问:“你怎么想的?”

范闲说:“那我找陛下……”

“别去。”李承泽打断了他,“回头惹恼了他,讨不得好。”

范闲站住了脚。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看着远处的宫墙,睫毛微微颤着,像雨中被风吹乱的蝶翼。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范闲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可这咫尺的距离,他跨不过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肩上扛着范家的前程,扛着奶奶的期望,扛着庆帝的圣旨,扛着这个时代礼法纲常的重量。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回去吧。”李承泽说。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李承泽转身离开。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可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范闲的视线。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三天里,范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他一遍一遍地看李承泽送的那串葡萄珠串,在烛光下一颗一颗地摸索。玉珠温润,像极了那年初见时李承泽递过来的那颗葡萄。甜的,多汁的,鲜活的。

第三天的晚上,范闲喝了很多酒。他不是一个会借酒消愁的人,可是今晚他实在不想清醒。他喝了一壶又一壶,酒意上头的时候,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然后他就去了。

他用了轻功,翻墙进了二皇子府,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承泽的房间。李承泽还没有睡,穿着中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窗户响动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等看清了来人,他才慢慢松开手。

范闲的脸红扑扑的,酒气熏天,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窗边。他看着李承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李承泽的后脑,吻了下去。

那个吻从温柔到粗暴,从试探到掠夺。范闲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他尝到了酒的味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李承泽的。

李承泽没有推开他。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扣住了范闲的肩。他回吻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决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闲松开他,退后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得有些肿。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开始下雨。先是淅淅沥沥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雨声雷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可在这巨大的声响中,范闲却觉得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李承泽的。

“我们之间是可以流泪的,”范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是我不敢看你你哭。所以究竟是该替你哭出来,还是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由天聋地哑……”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红红的眼眶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疼。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密。

他们没有再说话。

大婚那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范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范闲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所有人都说他今日格外好看,他也笑着谢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飘的,落不到实处。

李承泽来了。

他一出现,范闲就看到了。他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青色袍子,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走到范闲面前,递过去。

“随礼,”他说,语气是那种范闲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我亲自誊抄的诗集。”

范闲接过锦盒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了李承泽的手指。那天凉飕飕的,可李承泽的手指很暖。范闲把盒子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李承泽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大红喜服上,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范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

“你今天很好看。”李承泽说。

范闲说:“谢谢。”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婚礼的流程照常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范闲俯下身去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李承泽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微微笑着。

那个笑容,范闲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单纯的祝福,不是单纯的羡慕,不是单纯的释然。那里面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他腰间那串在阳光下会变紫的葡萄珠串一样,看似简单,其实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夫妻对拜之后,范闲直起身来。再看过去的时候,李承泽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在范闲的心里刻下一道痕迹,深到连岁月都抹不平。

李承泽给他的那盆花,他一直摆在房间的窗前。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给它松土,跟它说话。他说的话那盆花大概听不懂,可他还是想说。因为那些话,他再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花长得很好。叶片翠绿,花朵娇艳,像是在替谁陪着他,又像是在替谁看着他。

李承泽服毒自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范闲正在给那盆花浇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浇完水,放下水壶,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那盆花枯萎了。毫无征兆地,一天天地黄下去,一天天地萎下去。范闲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去救它,换土、施肥、调整光照,可它还是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像一个心意已决的人,谁也拉不住。

下人们不懂,为什么范大人会对一盆花那么上心。他们看着他抱着那盆枯萎的花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深夜,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人敢上前去问,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

雷声很大,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雨水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哭声。

范闲去了李承泽的坟前。

那也是一个雨天。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那座新坟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串葡萄珠串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玉珠被雨打湿了,沁凉沁凉的,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握住李承泽的手时的温度。

“李承泽,”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下雨的廊下,李承泽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把玩着一串葡萄紫的玉珠,望着雨出神。

他想起更久以前,李承泽坐在秋千上,递给他一颗葡萄,笑着说:“尝尝,西域来的。”

他想起那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句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可以慢慢说、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的——我喜欢你。

现在他说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倾盆大雨,和连绵不绝的雷声。

无人应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