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恨海情天 纠缠不休(2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一个月后,他们见了一面。

不是刻意的,是在街上偶遇的。范闲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两本书,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承泽。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

两个人隔着马路对视了几秒。

绿灯亮了。

范闲没有过去,李承泽也没有过来。

他们就那么站在各自的人行道上,像两条平行线,中间隔着一整条马路,还有来来往往的车流。

李承泽先动了。他抬起手,晃了晃手机,意思是“发消息”。

范闲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李承泽转身走了,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十分钟,手机震了。

李承泽: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是我以前送你的那件?

范闲低头看了看,是的。那件外套穿了三年,袖口有点起毛了,但他一直在穿。

不是因为没有别的衣服,是因为这件最舒服,而且是他送的。

范闲回:嗯。

李承泽:你还留着。

范闲:能穿就穿。

李承泽:你以前不是嫌这个颜色老气么。

范闲:看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李承泽:是看习惯了,还是因为是我送的?

范闲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这句话,心跳得很快。

他打了几个字:都有。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穿的小孩,无所遁形。

李承泽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范闲回到家,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站在衣架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磨得起毛的地方,摸起来软软的,像某种旧时光。

他想起李承泽送他那天的样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没放下,就把一个纸袋塞给他,说“给你买了件衣服”。范闲打开,是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版型很好,料子也很好,就是颜色有点老气。

范闲说:“这颜色我穿会不会太显老?”

李承泽上下打量他,说:“你本来就老。”

范闲追着他打,李承泽笑着躲,最后两个人摔在沙发上,李承泽被他压在下面,头发散了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范闲,”他说,“你压到我了。”

范闲没动,低头看他。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点暖。

范闲说:“你好香。”

李承泽笑着推他:“起开,重死了。”

范闲没起,亲了他一下。

那时候范闲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他发现,“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这句话,不一定是个好结局。因为有些人,你明知道他是错的人,但你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他。就像飞蛾扑火,不是不知道会死,是火光太好看,忍不住。

他们又开始频繁地聊天。

这次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很平常的聊天。

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地铁上有人吵架,说工作很烦想辞职,说天气转凉了记得加衣服。

范闲有时候会想,他们这算什么呢?不是情侣,但比情侣还了解彼此。

不是朋友,因为朋友不会在凌晨两点发消息说“梦到你了”。

那天李承泽发了一条:梦到你了。

范闲心跳漏了一拍,回:梦到什么了?

李承泽:梦到你在吃葡萄,吃得很狼狈,汁水到处都是。

范闲:然后呢?

李承泽:然后我拿纸巾给你擦嘴,你突然亲了我一下。

范闲等了很久,没有下文。

他问:然后呢?

李承泽:然后我就醒了。

范闲看着那条消息,想象他在凌晨的黑暗中睁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可能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范闲发了这条消息。

范闲想问他,你醒的时候什么感觉。

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能猜到答案。

是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响。

范闲回:下次梦到我的时候,别醒那么快。

李承泽:不是我能控制的。

范闲:那你就别睡。

李承泽:你是不是有病。

范闲笑了,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又睁开,打字:李承泽,我们见一面吧。

这次没有等很久。

李承泽:好。

他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日料店。

范闲到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

范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承泽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

范闲说:“你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李承泽先笑了:“我们每次见面都说这个。”

范闲也笑:“因为每次见面你都瘦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他们点了以前常点的那些东西。三文鱼刺身、烤鳗鱼、茶碗蒸、味增汤。范闲记得李承泽爱吃茶碗蒸,每次都会点两份,因为一份不够。

等菜的时候,李承泽托着腮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像在打量什么。

范闲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看什么?”

“看你。”李承泽说,“你好像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李承泽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安静了。”

范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想说,因为跟你的每一次见面,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所以不敢说太多,怕说多了就更舍不得。

但他没说。他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老了。”

李承泽也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他们聊了很多不痛不痒的话题,谁都没有提以前的事,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客套地了解彼此。但范闲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多得多。

结账的时候,李承泽抢着买了单。范闲说下次他请,李承泽说好。

他们走出日料店,外面下着小雨。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飘,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

李承泽伸手接了一下雨,说:“没带伞。”

范闲说:“我也没有。”

他们沉默地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范闲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范闲。”李承泽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李承泽看着雨,声音很轻,“如果我们当初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

范闲想了想,说:“可能还是会分手。”

李承泽偏过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一点鬓角,他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又好像有点湿润。

“你这么确定?”他问。

范闲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我们都不懂怎么好好在一起。你怕太近了会腻,我怕太远了会丢。所以你推我,我拉你,最后谁都累。”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点,久到街对面的便利店关了一盏灯。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懂了吗?”

范闲张了张嘴,想说懂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了。他只知道,如果再跟李承泽在一起,他不会再冷暴力他,也不会再因为他不回消息就胡思乱想。但他不知道李承泽是不是也变了。

“你呢?”范闲反问,“你懂了吗?”

李承泽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我好像比以前更怕了。”他说,“以前怕失去你,现在怕得到了还是会失去。”

范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伸手,想碰他,想把他拉过来,想告诉他这次不会了,这次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承诺,承诺太轻了,他们之间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任何承诺都接不住。

雨渐渐小了。

李承泽说:“我打车走。”

范闲说:“好。”

车来了,李承泽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他说。

“嗯?”

“你说得对,”李承泽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们都先变好吧。”

范闲点头。

李承泽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范闲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范闲回了一个字:“好。”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雨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团揉皱的纸巾。他掏出来,是吃饭的时候擦手用的,随手塞进口袋,忘了扔。

他想起李承泽说梦到他吃葡萄那件事,突然觉得那个梦好像是真的。

因为他嘴边的确有一点点甜味,不知道是刚才喝的茶,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地铁站口,把那张纸巾展平,又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又捡回来了。

因为他觉得,今天的一切,他都舍不得扔。

回到家,他给李承泽发消息:到了。

李承泽回:我也是。

范闲:早点睡。

李承泽: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范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拿起来看,是李承泽撤回了一条消息。

范闲问:你撤回了什么?

李承泽:没什么。

范闲:我看到一点,好像是“我其实”开头。

李承泽:你看错了。

范闲:李承泽。

李承泽:……

范闲:你想说什么?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范闲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最后,李承泽发了一句:我想说,我其实很想你。但我不确定我想的是你,还是以前的我们。

范闲看着这句话,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慢慢的,一点一点收紧。

他回:我也不知道我想的是你,还是以前的你。

李承泽:那我们怎么办?

范闲想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两次。

他解锁,打字:不知道。先活着吧。

李承泽回:好,先活着。

那天晚上范闲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咖啡馆里,阳光落在李承泽脸上,他偏过头来,对范闲笑了一下。

范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承泽说:“你谁啊?”

范闲说:“我是以后会让你哭的人。”

李承泽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呢,我会让你哭吗?”

范闲说:“会。但我不后悔。”

梦到这里就断了。范闲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摸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我梦到你了。

这次李承泽没有回,因为他在睡觉。

但范闲知道,他明天醒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像自己一样,心跳漏一拍,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一句“梦到我什么了”。

范闲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想,他们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分开的时候想念,在一起的时候折磨。舍不得断干净,又没办法好好在一起。

恨海情天。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笨了。

笨到只会用推开对方的方式来试探对方会不会回来。

笨到明明想说的是“你别走”,说出来却变成了“你走吧”。

笨到分手三年了,还是会在凌晨四点给他发消息说梦到他。

范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消息。

也许是等一个电话。

也许是在等李承泽。

也许是在等自己终于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也许,只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