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恨海情天 纠缠不休(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我们不是露水情缘,

是恨海情天,

是既舍不得断干净,

却又无法好好在一起。」

最开始是李承泽先表的白。

那天范闲在咖啡馆赶稿,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隔壁桌的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撒娇,又像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范闲的键盘停了。

他摘下一边耳机,侧头看了一眼。

那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电话挂断之后,他偏过头,正对上范闲的目光。

“听很久了?”他问。

范闲没否认:“你声音挺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你运气不错,我不仅声音好听。”

后来范闲想起这句话,总觉得那是他们之间最坦诚的时刻。那时候李承泽看他,眼睛里是有光的,亮晶晶的,像狐狸看见了猎物。

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头两个月,范闲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用在了这件事上。李承泽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点外卖,备注里写“给那个看起来最累的”;会在他写不出东西的时候躺在他腿上,拿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玩;会在凌晨三点突然发消息说“睡不着,想你了”,然后下一秒就出现在他家门口。

范闲问他,你怎么来的?

李承泽说,跑来的。

那时候范闲信他。

后来范闲想,自己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蠢了。

第三个月,李承泽开始不回消息。

起初是几个小时,后来是一整天,再后来是两天、三天。范闲发的消息像扔进海里,偶尔浮上来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包,像是某种敷衍的施舍。

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会笑,还是会靠过来,还是会喊范闲的名字。但范闲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再有光,像一盏灯,渐渐暗下去。

范闲找他谈过。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李承泽的头发乱七八糟。他靠在栏杆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范闲问。

李承泽没看他:“没什么意思。”

“你不想要了,你就直说。”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范闲,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想要。”他说,“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范闲不懂他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

是他提的分手。

那天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哭了。发出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像是等着什么。

三个小时后,李承泽的电话打过来。

他接起来,那边没说话,但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乱。

然后他听见李承泽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像是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话筒上。范闲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闲。”李承泽叫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

他没说完,电话断了。

范闲再打过去,关机。

一年后,李承泽来找他复合。

那天范闲加班到凌晨,走出写字楼,看见李承泽蹲在台阶上。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范闲问。

李承泽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范闲下意识伸手扶他,他抓住范闲的手腕,没放开。

“我想你了。”他说。

范闲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狠狠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承泽又开口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范闲后来想,他这辈子所有的蠢,大概都用在李承泽身上了。

他答应了。

第二次分手是三个月后。

一模一样的情节,一模一样的冷淡,一模一样的消息石沉大海。范闲这次连谈都没谈,直接发了四个字:我们算了。

李承泽回他:好。

范闲把他删了。

第三次,李承泽又来求复合。

那天范闲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范闲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桌上也放了袋橘子。

“你吃不?”李承泽问他。

范闲看着那袋橘子,又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眼眶发热,什么都没有。他接过橘子,说:“进来吧。”

他们复合了。

范闲开始不回消息。

一开始李承泽还会发很多条,后来也少了。他们每天说几句话,像两个完成任务的人,“早安”“吃了没”“早点睡”,没有温度,没有意义。

这次受不了的是李承泽。

他来范闲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李承泽说:“我们谈谈吧。”

范闲说:“好。”

李承泽说:“你在报复我吗?”

范闲想了想,说:“没有。”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分了吧。”

范闲说:“好。”

李承泽走了之后,范闲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只留了微信。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删微信。也许是懒,也许是别的什么。

几年后,情人节。

范闲睡到中午才醒,摸手机看时间,看见微信有个红点。

李承泽发来的。

凌晨三点零七分:情人节快乐。

范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情人节快乐。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过了几天,李承泽又发消息。

是一个截图,聊天记录,他找了个陪聊,花了三百块,聊了二十分钟,对面一直发“嗯嗯”“是的”“然后呢”。

范闲问他:你找陪聊干嘛?

李承泽回:想找人说话。

范闲没回。

过了半小时,李承泽又发:我想见你。

范闲心跳了一下,又平静下去。他问:为什么想见我?

李承泽说:我觉得你还是爱我的。我想听你说我想听的话。

范闲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阳光,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那个凌晨的电话,想起那袋橘子。

他打字:我不会说你想听的话。我们都先好好爱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们都成熟了,经历的多了,会发现不一样的感觉。到那时候,如果我们再遇见,可能一切都不同了。

李承泽回:有缘无分,所以没的谈?

范闲问:你对我什么感觉?

李承泽没回。

过了很久,他问:那你对我什么感觉?

范闲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想说很多,想说恨你,想你,想这辈子别见了,想下辈子早点遇到。最后他发的是:可以做朋友。我们都先变好,先爱自己。

李承泽回:尊重你的想法。

后来他们的共同朋友问范闲:“我还以为你们断干净了?”

范闲笑了笑,没说话。

朋友又去问李承泽。

李承泽也笑了笑,说:“我们这辈子注定纠缠不休。”

那天晚上范闲失眠,翻来覆去,拿起手机又放下。凌晨两点,他给李承泽发了条消息:

“你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下去。

消息已发出,不会被撤回。

手机震了。

李承泽回他:“没。”

范闲盯着那个字,心跳起来,一下一下,很响。

他打字:那聊聊?

李承泽回:好。

范闲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

那天晚上的聊天,持续到天快亮。

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李承泽说最近在看一部剧,男主角长得像范闲。范闲说那应该不像,他长得比较好看。李承泽发了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还是那么不要脸。

范闲笑了。笑完又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们聊到凌晨四点,李承泽说困了,范闲说睡吧。

李承泽说好,晚安。范闲也说晚安。

然后两个人谁都没挂电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李承泽已经睡着了,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一声叹息。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电话断了。

范闲握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气息,没有他的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想,李承泽大概也是这样的。

第二天范闲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去,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盯着看了几秒,想起李承泽以前说他黑眼圈重,像被人打了两拳。

那时候范闲说,那你要不要帮我揉揉。

李承泽就真的伸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眼睑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范闲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指尖凉凉的,呼吸拂在脸上,痒痒的。

后来范闲才知道,那种时刻,叫幸福。

但他那时候不知道。

他们重新开始联系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上头。这次两个人都很克制,像是两个学会了教训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怕烫着,又怕凉了。

范闲不会秒回他的消息了,会隔一会儿再回,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李承泽也不会再发很长的话,偶尔分享一首歌,偶尔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今天的云很好看”。

范闲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

他认出了那个角度。那是李承泽公司楼下的路口,以前他经常在那儿等他下班。他记得那棵梧桐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李承泽喜欢踩落叶,专门找干透的那种,一脚踩碎,然后回头看范闲,笑得像个小孩。

范闲打字:云确实好看。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那棵梧桐树还在吗?

李承泽回:在。但叶子还没黄。

范闲:快了。

李承泽:嗯,快了。

之后的好几天,范闲路过花店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

不是想买花,是想起李承泽以前喜欢买花,一周一束,不重样。

他说家里要有活的东西,不然太冷清了。

那时候范闲笑他矫情,现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也摆了一盆绿萝,蔫蔫的,半死不活。

他给绿萝浇了水,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承泽。

李承泽回:你这绿萝快死了。

范闲:那你来救救它。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觉得有点越界了。但他没撤回。

李承泽过了十分钟才回:你先救救你自己吧,黑眼圈都能当烟熏妆了。

范闲愣住。他最近确实熬夜厉害,但李承泽怎么知道?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自己前几天凌晨两点发过一条消息,内容是“睡不着”,然后撤回了。

但李承泽显然看到了。

范闲:你看到我撤回了?

李承泽:嗯。

范闲:那你怎么不回我?

李承泽:你不是撤回了么。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看到。

范闲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的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李承泽回: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感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

范闲没回。

那天晚上范闲失眠,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承泽那句话。他想反驳,想说我在意过,我一直都在意。但他想起来,上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在意。他故意不回消息,故意冷淡,故意把李承泽用过的招数全都还回去。

他想报复他。或者说,他想让李承泽知道,当初你冷暴力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知道了。那天他来家里,说“你在报复我吗”的时候,范闲没有否认。他只是说“没有”,但那个“没有”说得很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范闲想,自己大概真的在报复他。

可报复完了呢?他并没有觉得好过一点。他甚至觉得更难受了。因为他在冷暴力李承泽的那些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他。不回消息的时候,在想他会不会难过。说“早安”的时候,在想他是不是刚醒,头发是不是乱糟糟的。说“早点睡”的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真的会早点睡,还是跟自己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一个人想到天亮。

范闲觉得自己很贱。

李承泽也贱。

两个贱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