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春不止—(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一.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是在一个春天。

南庆的春天来得早,二月未尽,桃花已灼灼地烧了半条街。范闲初入京都,满眼都是新鲜,新鲜里又藏着三分警惕——他记得奶奶的话,京都的砖缝里都渗着人血。

可李承泽不一样。

那人坐在临街的茶楼二层,窗扉半开,一枝桃花斜斜探进来,正落在他肩侧。他手里捏着只青瓷杯,不知在看什么,嘴角噙着一点笑,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范闲后来想,那天自己大约是鬼迷了心窍。

明明该低调,该谨慎,该把那个“范建之子”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可他偏就上了楼,偏就坐在了那人对面,还偏就开口问了一句:“这茶香不香?”

李承泽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凌凌的,像春水初融。

“香。”他说,然后把杯子推过来,“你尝尝。”

范闲就真的尝了。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奇怪的一杯茶。不是什么名品,泡得也寻常,可偏偏记住了那个味道。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记住的不是茶,是那天窗外的桃花,是那人递茶时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是他笑着问“你从哪儿来”时的声气。

温和的,懒散的,像是等了他很久。

二

那个春天,他们几乎日日见面。

有时候在茶楼,有时候在城外,有时候只是随便找个墙根坐下,看云看鸟看路过的小贩。李承泽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像在范闲心口上轻轻挠一下。

“你这个人,”李承泽有一回说,“看着机灵,其实傻得很。”

“怎么傻?”

“你把什么都当真。”李承泽捡起一片落叶,对着太阳看,“话也当真,人也当真,连这破叶子你都看得认真。”

范闲不服气:“看叶子认真有什么不好?”

李承泽没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范闲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就是看见了——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雾后面藏着什么,他看不清。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孤独。

二皇子李承泽,陛下之子,天之骄胄。可那天的阳光下,他只是一片落叶,薄薄的,脆脆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范闲突然说:“我陪你。”

“什么?”

“你一个人太久了。”范闲认真地看着他,“以后我陪你。”

李承泽愣住。

落叶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摇摇,落进尘土里。

“范闲,”他轻声说,“你知道吗,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范闲的心漏跳了一拍。

李承泽却又笑了,这回笑得开怀:“我许你一杯茶,你许我什么?”

“我许你……”范闲想了想,“我许你往后每年的春天,都陪你喝茶。”

李承泽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范闲,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范闲开始不安,久到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久到远处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

然后李承泽说:“好。”

三

那年的秋天,范闲去了江南。

临行前,李承泽来送他。站在城门口,风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李承泽伸手,替范闲理了理领口。

“小心些。”他说。

范闲握住他的手腕:“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做什么?”

“继续谈天说地。”范闲笑起来,“谈风月,谈诗词,谈你爱吃的葡萄,谈我不爱吃的胡萝卜。什么都谈。”

李承泽垂下眼睛。

“好。”他说。

范闲走出很远,回头去看。那人还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衣袂翻飞,像一株孤零零的树。

他突然有点想跑回去。

可他没有。

他去了江南,办差,杀人,在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在暗流汹涌里往前走。他给李承泽写过信,不长,就几句,说说江南的雨,说说路上的见闻。

李承泽回过一封。

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范闲把那张纸贴身放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

他以为,回去之后,还是那个春天。

四

暗杀来的时候,范闲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躲过去了。那些年的刀光剑影不是白挨的,他比谁都知道怎么活下来。

可活下来之后呢?

他查到了。那些人,是李承泽派的。

范闲站在驿道上,风卷起黄土,扑了他满脸。他想起城门口那个替他理领口的人,想起那句“等你回来”,想起那个春天的茶和落叶。

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

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被他反反复复看过太多遍。

他撕了。

碎片被风卷走,飘飘扬扬,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五

回京之后,他们还是见面。

在朝堂上,在宴席间,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李承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看见范闲,会笑一笑,点点头。

范闲也笑,也点头。

可那笑里再也没有春天。

他们开始明争暗斗。你参我一本,我驳你一句,在陛下面前争,在百官面前争,在每一件小事上争。像是两只困兽,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可范闲知道,不是的。

不是非要分出生死。

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那些春天的日子是假的,不甘心那句“等你回来”是假的,不甘心那杯茶、那些话、那个替他理领口的人,全是假的。

有一天,李承泽拦住他。

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李承泽站在他面前,瘦了些,眉眼还是那样清隽。

“范闲,”他说,“我们和解吧。”

范闲没说话。

“你知道的,”李承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

范闲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春天,想起那句“我陪你”。他想起那些谈天说地的日子,想起李承泽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春天适合以身相许”。

可他也想起那些暗杀,那些刀光,那些差点要他命的夜里。

“不和解。”他说。

李承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很轻,很碎,像一片落叶被风吹散。

“好。”李承泽说。

他转身走了。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他想喊住他,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六

李承泽死的那天,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