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是在靖王府的诗会上。
彼时他尚不知那位坐在席间、举止风流闲雅的青年便是二殿下,只觉得那人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后来有人引见,李承泽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唤了声“范公子”。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像春日午后被风吹起的一角书页。
范闲回礼时,手指不小心触到了对方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器在指尖停留了那么一瞬。他抬眼看李承泽,正对上对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薄雾散开,露出底下清亮的光。
像夜里的灯,像冬日的第一杯酒。
后来范闲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那一眼太过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可偏偏是真的。
他们从诗词聊到策论,从风月谈到朝堂。李承泽读书极杂,见解独到,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漫不经心,还有四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范闲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汪清泉,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喝个痛快。
李承泽也喜欢他。
那种喜欢是藏不住的。他会为范闲留一盏茶,会记得范闲随口提过的一句诗,会在范闲与人辩论时不着痕迹地递上一句帮腔。旁人看在眼里,只道二殿下礼贤下士,唯独范闲知道,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是不一样的。
那段时间,他们常在夜里对坐饮酒。李承泽酒量不好,喝几杯便脸颊泛红,说话也不那么讲究了,偶尔会露出少年人的天真神态。
“范闲,”有一回他醉得厉害了,忽然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你所有的心思,却不会害你?”
范闲沉默了一瞬,说:“我不知道。”
李承泽歪着头看他,笑了:“我觉得你懂我。”
那一夜月色很好,庭前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李承泽的肩上,他也不拂。范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拈掉了那片花瓣。
李承泽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躲。
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照常谈诗论道,照常饮酒赏花,只是目光相遇时,会多停留那么一瞬,像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那大约是最好的时光了。
二
好时光总是留不住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些政见的分歧变成了针锋相对,那些暗中的角力摆到了台面上。范闲发现李承泽并非他想象中那个只爱风月的闲散皇子,李承泽也意识到范闲不会成为他想要的那把刀。
他们开始互相试探、互相算计、互相伤害。
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酒宴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可能是伪装。范闲依然会给李承泽带他爱吃的紫葡萄,只是递过去时,两个人的手指不再相触。李承泽依然会给范闲留一盏茶,只是那茶凉了,谁也没有喝。
有时候夜深人静,范闲会想起那个海棠花开的夜晚,想起李承泽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你所有的心思”。他想,有的,可是懂又如何呢?
他们太像了。同样的聪明,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肯低头,同样的——爱而不得。
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两个人喘不过气来。可奇怪的是,那些恨的底下,分明还压着什么。偶尔在激烈的争吵之后,在彼此的目光撞上的瞬间,那东西会冒出头来,像水下挣扎的溺水者,伸出手来,又沉下去。
范闲恨他,恨到想在朝堂上把他彻底扳倒。
可每次看到李承泽站在廊下,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疼。
李承泽也恨他,恨到想在每一个局里让他万劫不复。
可每次听到范闲的消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听完之后沉默很久。
他们就这样,爱不明白,恨不明白,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越扯越紧,越紧越乱。
三
那天李承泽遇刺的消息传来时,范闲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传话的人说,刺客是在二殿下回府的路上动的手,剑刃淬了毒,二殿下胸口中了一剑,血流如注,当场便昏死过去。
范闲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公文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赶到二殿下府上的。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忙成一团,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太子和大皇子都在,见他来了,神色各异。
范闲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御医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听着那些“毒性已入血脉”“凶险万分”“听天由命”之类的话,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李承泽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御医们说命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什么时候能醒还不一定。
范闲在那之后去看了他一次。
李承泽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很小,缩在被子里,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范闲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心疼他,我只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这话骗不了任何人。
四
李承泽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太子第一个凑上去,试探着问:“二哥,你认得我吗?”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而茫然,像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他摇了摇头。
大皇子上前一步:“承泽,是我,大哥。”
李承泽依然摇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不是以前的李承泽会有的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像一个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东西。
“范闲!”他叫了出来,声音沙哑,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闲也愣住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袖子:“范闲,我头好疼,你帮我看看。”
御医们面面相觑,又轮流诊了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二殿下因为伤势过重,伤了脑子,失忆了。不仅如此,心智也退化到了七八岁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只记得范闲——御医也说不清楚,只说大约是受伤前最后见到的人印象最深,或是某种执念太深,深到连失忆都磨不掉。
太子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没有回应。
五
起初,范闲觉得李承泽是装的。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李承泽有多聪明,有多善于伪装,他比谁都清楚。失忆?心智退化?偏偏还记得他?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所以他冷淡以对。
李承泽养伤的那段日子,范闲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绝不多留。李承泽缠着他说话,他就敷衍几句;李承泽拉他的袖子,他就抽回来;李承泽用那种孩子气的眼神看他,他就移开目光。
可是李承泽实在缠人得紧。
他伤还没好全,就闹着要去找范闲。府里的人拦不住,只好派人去请范闲来。范闲来了,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二殿下,您伤还没好,别乱跑。”
李承泽坐在床上,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啊。”
“我很忙。”
“忙什么?”
“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说给我听嘛,我可以帮你想想。”
范闲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以前的李承泽哪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李承泽,不需要他说,就已经把朝堂上的局势分析得比他还要透彻。
他转身走了。
后来李承泽干脆从府里跑了出去,一路追到了范府。范闲的护卫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只好让他进去了。
范闲从书房出来,看到李承泽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范闲!”他跑过来,“你家好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
范闲看了一眼他的脚,眉头皱了起来:“你光着脚来的?”
“我忘了穿鞋。”
“……”
范闲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让人拿了双鞋来,蹲下身给他穿上。李承泽乖乖地站着,低头看着范闲的发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好软。”他说。
范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穿好了就回去。”
“我不要。”李承泽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我要在这里陪你。”
“你……”
“你忙你的,我不吵你。”李承泽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就看着你。”
范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来。他转身回了书房,心想,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等无聊了自己就会走的。
可他低估了李承泽的执拗。
那天李承泽真的一直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说了。偶尔范闲从书房窗口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他托着腮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花,一会儿又偷偷往书房的方向瞄。
那目光被范闲捕捉到,李承泽也不躲,反而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范闲把帘子拉上了。
可他还是没办法专心做事。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一眼,看到那个身影还在,心里就莫名其妙地踏实一些。
天快黑的时候,范闲终于从书房出来。李承泽已经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嘴唇都有些发白了。范闲站在他面前看了片刻,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李承泽迷迷糊糊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他,立刻笑了:“范闲,你忙完了?”
“嗯。”
“那你可以陪我玩了吗?”
范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走吧,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从地上跳起来:“真的吗?我可以住在这里?”
“就一晚。”
“好!”李承泽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伸手拉住范闲的袖子,“那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范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挣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晚,明天就把他送回去。
可是第二天,李承泽没有走。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范闲让人去赶他,他就坐在范府门口不肯走,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范闲站在门口,看着他抱着门柱不撒手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承泽,你起来。”
“不要。”
“你是二殿下,你这样像什么话?”
“我不记得什么二殿下,我只记得你。”李承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又没做错什么。”
范闲沉默了。
那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他一直在怀疑李承泽是装的,可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抱着门柱耍赖、眼眶红红、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人——真的会是那个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二殿下吗?
就算是装,装到这种程度,那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弯下腰,把李承泽从地上拉起来:“别哭了,进来吧。”
“我没哭。”李承泽吸了吸鼻子,嘴硬地说。
“嗯,你没哭。”范闲无奈地说,“走吧,我让人给你做点吃的。”
那天之后,范闲不再赶他了。
六
李承泽在范府住下的第七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范闲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李承泽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府里的下人一开始还看着,后来见他只是在池塘边捡石子玩,便也放松了警惕。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承泽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掌心被磨得通红。
“范闲范闲!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范闲头都没抬:“什么?”
李承泽把手伸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但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光滑,隐隐泛着光泽。
“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块玉?”李承泽献宝似的举着石头给他看,“我在池塘边捡的,找了好久才找到最好看的。”
范闲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又看了看李承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最后落在他被石头边缘磨得泛红的掌心上。
“你的手……”
“你快拿着呀!”李承泽把石头塞进他手里,笑得很开心,“送给你!你不是老在书房里坐着嘛,放在桌上,累了就看看它,心情就好了。”
范闲握着那块石头,石头的触感温凉,还带着李承泽掌心的温度。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块石头真的一点都不好看,灰扑扑的,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是李承泽在池塘边找了很久,把自己手掌都磨红了,就是为了找到他觉得最漂亮的那一块,然后跑过来送给他。
那么认真,那么真诚,那么小心翼翼。
以前的李承泽送过他很多东西——名贵的字画,稀有的古籍,精致的茶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用心良苦。可没有哪一件,让他像此刻这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柔软了下来。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承泽开心得不行,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趴在桌边看着他:“你喜欢吗?”
“嗯。”
“那你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了?”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那天之后,那块石头就一直放在他的书桌上,再也没有拿走。
七
从那以后,范闲对李承泽的态度慢慢地变了。
他开始允许李承泽在他书房里待着,只要不吵他就行。李承泽倒也乖巧,要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桌边看他写字,要么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那些书他其实看不懂,但他喜欢翻,喜欢看上面的图画,偶尔念出声来,念得颠三倒四的,自己先笑倒了。
范闲有时候被他逗得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很快又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天下午,天气很好,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范闲难得清闲,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公文。李承泽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捧花,兴冲冲地跑过来,把花插在范闲旁边的花瓶里,然后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你闻闻,香不香?”李承泽凑过来,身上带着阳光和花混合的味道。
范闲偏过头,离得太近了,他能看到李承泽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有那双眼睛里毫无防备的纯粹。
“嗯,香。”他说。
李承泽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天上飘过的云。
“范闲,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一朵云。”
“你好无聊。”李承泽笑着推了他一下,然后又靠回来,声音低低的,“不过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范闲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
他们就那样肩并肩坐着,看花,看云,看院子里偶尔飞过的蝴蝶。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有几瓣落在李承泽的头发上,他也不管。
范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李承泽坐在他对面,喝醉了酒,问他有没有一个人能懂他所有的心思。
那个李承泽已经不在了。眼前这个李承泽什么心思都没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靠近就靠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简单得不像他。
可是范闲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范闲慢慢习惯了身边有个黏人的李承泽。他忙的时候,李承泽就乖乖地待在旁边,有时趴在桌上看他,有时歪在软榻上打盹,有时拿着毛笔在纸上胡乱画些什么。
有一天范闲处理完公务,发现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张纸上,墨迹还没干,染得他半边脸都是黑的。
范闲看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拿了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替李承泽擦脸上的墨渍。李承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叫了一声“范闲”,又沉沉睡去。
范闲的手停了一瞬。
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范闲低下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目光柔软得不像他自己。他想起御医说的那句话——“大约是某种执念太深,深到连失忆都磨不掉。”
范闲忽然很想问问他,你到底有多大的执念,连脑子坏了都还记得我?
可是李承泽不会回答了,因为那个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李承泽已经不在了。
又或者,那个李承泽一直都在,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藏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坦坦荡荡地拿了出来。
有一天范闲外出办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院子,看到李承泽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食盒,正在打瞌睡。
下人说,二殿下从下午就坐在那里等了,说要等范闲回来一起吃晚饭。他们劝了好多次让他先吃,他不肯,说范闲答应过今天早些回来的,他要等他。
范闲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缩在食盒旁边、因为等得太久而睡着的青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叫:“李承泽。”
李承泽猛地惊醒,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范闲!你回来了!我等你了好久,菜都凉了,不过我已经让人热过了,我再去热一次——”
“不用。”范闲按住他,“凉了就凉了,能吃。”
“可是不好吃了呀。”
“没关系。”
范闲打开食盒,里面的菜确实都凉了,有些甚至已经凝了一层油。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李承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李承泽这才开心起来,自己也拿起筷子吃起来,边吃边说:“这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你看这个鱼,他们说你是江南人,爱吃鱼,我让他们用最好的酱料做的……”
范闲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怀疑的。也许是那块石头,也许是那些无意识的依赖和信任,也许是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是装的,能装到这种程度,那这份心意本身就已经足够真实了。
他不想再去分辨真假了。
他想,和一个七八岁心智的小孩子计较什么呢?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九
那天太子和大皇子一起来范府找范闲谈政事。
说是谈政事,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是来看李承泽的。
李承泽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到太子和大皇子来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随口说了句:“你们好。”
太子和大皇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范闲把人请进了书房,关上门谈正事。谈完了,太子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他真的失忆了?”
“嗯。”
“只记得你?”
“嗯。”
太子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得是多恨你啊,脑子坏了都忘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皇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也有可能不是恨呢。”
范闲端起茶,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他当然听懂了太子和大皇子话里的意思。太子说恨,是在调侃,也是在试探。大皇子说不是恨,也是在提醒,在暗示。
范闲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李承泽刚才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他看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的李承泽,哪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范闲忽然觉得,也许老天让李承泽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什么惩罚,而是一种恩赐。让他忘掉那些算计、那些仇恨、那些身不由己,让他回到最干净的状态,把藏了太久的心思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至于那是什么心思——范闲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配说。
十
好日子总有尽头。
那天范闲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李承泽跑来跑去的身影,也没有他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快步走进内院,推开门。
李承泽坐在窗边,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了起来。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范闲。
只是这一眼,范闲就知道,那个七八岁的李承泽不在了。
那双眼睛里的清澈还在,但底下多了些什么。是清醒,是清醒之后才会有的复杂、克制,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承泽打破了沉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尴尬,有些苦涩,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范闲,”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范闲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承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摆弄袖口。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就回去。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他在努力维持一个得体从容的姿态,可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出卖了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范闲忽然明白了。
李承泽恢复了记忆。
他记起了从前的一切——那些诗词唱和的夜晚,那些针锋相对的朝堂,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算计和伤害。他记起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也记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记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追着范闲跑,记得自己光着脚去范府,记得自己捡了一块丑石头送给他,记得自己趴在桌边看他写字,记得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看云,记得自己等他等到天黑,记得自己叫他“范闲”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全都记得。
所以他慌了。
那个骄傲的、算计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二殿下,发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范闲看。那些他藏了许久的、不敢承认的心思,全都被他自己亲手捧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范闲面前。
所以他要用客套和疏离来伪装,要用“明天就回去”来划清界限,要用那句“多谢你了”来把这段时间定义成一段不真实的、可以翻篇的插曲。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
范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李承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俯下身,吻住了他。
李承泽整个人僵住了。
范闲吻得很轻,嘴唇只是贴上去,停留了片刻,便分开了。他甚至没有闭眼,就那么近距离地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茫然,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委屈的、欢喜的光。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在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李承泽。”
“你不恨我了吗?”
范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也可以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