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十七号饼摊开火时,天还没亮透。
铁鏊子支在两块青砖上,边沿积了一圈洗不掉的黑油。卖饼的妇人左手揪面,右手把面团按进芝麻碟里,动作很快,手腕上却缠着一截旧蓝布。她不肯报姓名,也没请假去旁证台,只让来人站在摊棚外等。
“耽误一炉,今天的炭钱谁补?”她问。
祝青桃坐在街对面的矮凳上,左臂还吊着,右膝垫了一块折过两层的毡。她没有往摊前挤,只把一张窄木牌立在自己脚边。
木牌上写着:
【只核状态,不问姓名。】
“若是我们耽误的,凭摊号记账。”祝青桃说,“你照常卖。问到哪儿,你愿意答到哪儿。”
妇人瞥她一眼,把第一张饼翻得重了,饼边磕在鏊子上,掉下一片焦壳。
“你们前头的人也这么说。后来拿一只小鞋来,非让我认那是我家大的。鞋面是黑布,我家孩子穿灰麻;鞋底缝了九针,我缝东西懒,最多六针。那人还劝我,说认下就能领埋钱。”
她用竹铲压住鼓起的饼心,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认。从那以后,谁拿旧物来,我都不看。”
这正是河西九张“第二个孩子”续表里,唯一拒绝辨物的那一家。
她的证词没有说哪件旧物属于谁。她只记了一句话。
失亲回音吏第一次到她家时,先问的并非失踪孩子模样,而是——家里还有没有年纪小些、能认哥哥东西的孩子。
三天后,那孩子也不见了。
宋晚在摊棚东侧三步外支起一面蒙灰布的小镜。镜后只坐一名女录事,纸笔声被街上的剁馅声盖住。妇人的脸不会映进公示镜,嗓音也由转声筒压低一调;外头最终只显示“东市十七号饼摊”。
妇人听完这些安排,仍没点头。
她从装铜钱的木匣底下抠出一片纸。纸被油气熏得发黄,右侧缺了三个犬牙形口子,正是旁证台新发的半齿回执。
“这个算数?”
“算。”宋晚嗓子被烟伤过,说得慢,“但它只证明你交过什么、选过什么送法。你说的话是真是假,还要另验。”
这句不讨巧,妇人反倒把纸递了出来。
回执上有三行短记,日期相隔两日。每一行末尾都压着同样的状态:
【已送。】
三次墨色不同,缺齿却都与旁证台存根严丝合缝。她每次都选择匿名送席,从未勾过“暂缓”。
“有人来问过你,要不要缓一缓吗?”祝青桃问。
“没有。”
“有人说证词会伤你家剩下的人,劝你先别送?”
妇人手里的竹铲停了一下。
“我家还剩谁,轮得到他们替我数?”
第二炉最边上的一张饼糊了。她骂了句炭火,把焦饼铲进自己碗里,没卖给排队的人。
这句话和三枚缺齿一同送回河西旁证台。
台内没有先改红格。桑落耳把四十七张真表按送出路线重新排开。他脚底的伤还没收口,只能坐在长案后,右手两根指头伸不直,便用竹夹翻页。每张表从旁证台到九祖问审席,要经过收讫、转声、答辩见证、送席四处。前两处的时刻都能在半齿回执上对上,红字却总出现在第三处以后。
第三处,是九祖答辩席外的见证案。
白须掌簿来时,衣襟扣得一丝不乱。他先看那三张半齿回执,随后把袖口往下扯了半寸。
“匿名证词牵涉幼童,且提交人情绪不稳。暂缓是为护她。”
“谁判的情绪不稳?”桑落耳问。
“经手人据情裁量。”
“谁问过她?”
白须掌簿没答。他身后一个年轻书吏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