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桃让人把三次经手簿搬来。她不碰原簿,只叫两名不同台的录事各抄一份,再当场对字。三次红格出现的时辰分别是午后一刻、酉初、次日巳正;白须掌簿并非次次在案前。有一回是年轻书吏值守,有一回由换班女吏落笔。
这一下,旁观的人先乱了。
若只凭“谁落笔”追罪,三个人都逃不掉。
年轻书吏脸色发白,抢着说:“我只照签条改!签条夹在表后,上头写着‘匿名、无名、情绪不稳,宜缓’。我以为已经问过本人。”
女吏却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截麻线,放在案上。
“第二次改完,我觉得不对,把签条绑在废纸匣里,没敢丢。”她说,“我也没去追问。少一道问话,我有错。但‘本人自愿’四字不是我拟的,状态册只有这个格能压住送席铃。”
废纸匣当众开启。麻线下压着两张窄签,一张是东市十七号,另一张写“南巷井栏旁”。淡墨,短锋,末尾习惯向左勾,和白须掌簿刚才递来的答辩呈词同手。
白须掌簿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有权质疑证词可靠。”
“有。”祝青桃说,“你可以把质疑附在证词后,一并送席。你也可以申请隔名复核。可你把自己的质疑,改成她的自愿。”
“若不先压住,匿名污告每日都能淹了问审席。”
“那就记‘答辩方申请复核’。”桑落耳用竹夹点了点红格,“为什么记‘本人自愿’?”
白须掌簿盯着竹夹,没再说话。
他的失算没有停在一场争辩里。答辩见证案的铜钥匙、状态笔和送席铃当场收走;从这一刻起,他只能递交署名质疑,不能触碰旁证原表。他本月由见证案领取的十二枚灵钱先行冻结,用来补三次重送、复核和证人误工。问审席同时注明:撤钥只因伪改状态,不推定他参与诱走孩子之事。
年轻书吏停岗七日,补学状态规则;女吏因明知可疑却未核问,扣一日值钱,但保留她藏下签条的证言。没人因白须掌簿的一张签,就被顺手洗成无错的人。
四十七张真表重新过了一遍。
除东市十七号外,还有三张被答辩见证案压住。两张确有提交人的暂缓回齿,维持原状;“南巷井栏旁”那张没有回齿,也从红格中恢复。两名证人的身份都未公开。
新的状态册在当天午后加了一格:
【答辩方质疑,原证照送。】
旁边再印一句:涉及提交人意愿,只认其半齿回执或本人复核;任何一方不得代填。
东市十七号的证词终于送上席时,白须掌簿的质疑也附在后面:无真名、无失踪者物证,仅有单人口述。
质疑并非全无道理。
宋晚没有请问审席立刻采信。她把南渡私埠缴获的九张引路底卡拿来,一张张遮住户名,只露出问话栏。九张里有七张,在同一处留着细小的墨点。墨点原先被当成抄手停笔,蘸水显字后,却连成同一句缩写:
【户内尚有幼亲,可辨旧物。】
另两张一张写“独户”,一张写“幼亲外嫁”。失亲回音吏第一次登门时,确实先数过每户还剩几个孩子。
东市妇人的话没有因这七张卡自动变成真相。可它不再是孤证。她所记的问句,与诱引底卡的筛选栏彼此扣上;第二个孩子被盯中,早在旧物送进门前。
消息送到病榻边时,陆沉舟烧还没退。两只手裹得严实,摸不了字。许婆在他前臂上先点三下,表示三次伪改已撤,又缓慢划出一个“七”。
陆沉舟过了很久才点头,胸口随咳嗽一起发颤。
他没有起身,也没给问审席添一句漂亮话。点完头便闭上眼,额角的冷汗沿鬓发淌进枕布。
傍晚收摊前,祝青桃把误工钱送到十七号饼摊。妇人只收了一炉炭钱,把多出来的两文推回去。
“别记我通情达理。”她说,“我怕拿多了,将来又有人说我的话是买来的。”
她把那张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给等在摊旁的小乞儿。停了一会儿,她才问:“今天送上去了?”
“送了。质疑也跟着。”祝青桃说。
“那就行。让他们质疑,别替我闭嘴。”
问审席连夜调取最早一版失亲回音试行册。册页夹层里,果然找到一张后来被裁掉的筛户条。上面没有姓名,只有一行规程:
【一名失联不应,以同户幼亲持物来验。】
条下压着旧登记官第二席的齿印。
可试行批的右上角,还有一枚更大的合议印。
九道缺口,一道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