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妖兽的眼睛。
它比青石镇最大的广场还要宽,瞳孔是一道竖直的金线。灰月碎裂后,井底的黑暗像潮水退去,露出一截盘踞在地脉中的巨躯:鳞片灰白,脊骨上钉满锁天钉,每一枚钉子都连着一条向上延伸的灵脉。 整条龙,被钉成了一座井。 每一次龙息从鳞间起伏,青云山远处便有一线灵光随之明灭。药园的催生阵、剑阁的淬剑池、内门长老闭关用的灵泉,全像插进血肉里的细管,顺着锁钉从它身上抽取力量。 陆沉舟忽然想起宁如晦那句“护山大阵”。阵确实护着山,只是从没人说过,被护住的是谁,又是谁在下面替它喘气。 顾清漪的呼吸停了半拍。 “地脉真龙。”她低声道,“青云山的灵气……来自它。” 陆沉舟望向远处云端。三十六峰悬在云海里,仙殿、药园、剑阁,所有光鲜的东西,此刻都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压在一头龙背上。 巡使挣扎着站起,眼中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静。 “真龙吞吐地气,若任其游走,山河会崩,灵脉会乱。牧天司钉住它,是为天下。” 陆沉舟冷冷道:“那天秤呢?寿灯呢?为什么连凡人的命也要拿来填?” “因为龙会醒。” 巡使指向真龙身上的锁钉。 “每一枚钉子都需要因果镇压。修士的命太贵,妖兽的命太躁,唯有凡人——数量最多、反抗最弱、死了也不会惊动天道。” 他说得像在谈一场天气。 苏晚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看着井下巨龙,终于明白自己当年点亮的,不是一盏救命灯,而是替锁链添了一枚钉。 真龙的金瞳却越过巡使,落在陆沉舟身上。 众生碑震动。 一段极其古老的意念涌进他的识海,没有语言,只有山川崩陷、江河倒流、无数人举火而行的画面。画面尽头,一个孩子把手按在龙鳞上,龙没有伤他,只低下了头。 陆沉舟忽然明白。 真龙并非要毁掉青石镇。 它只是痛。 “你们怕的不是它醒。”陆沉舟道,“你们怕它醒来后,不肯再给仙门供血。” 巡使的脸彻底冷下。 他伸手一招,天空中残留的黑雷重新凝聚。可这一次,真龙先动了。 它没有挣断锁链,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地面裂开,旧井周围升起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幅壁画:有人种田、有人造桥、有人背着药篓上山、有人举剑守在村口。 那不是仙人的功法。 是凡人活下来的本事。 石柱亮起,巡使的黑雷在半空一寸寸消散。巡使额前锁钉裂出血缝,他惊恐地后退:“旧天庭的凡道柱……怎么还在?” 陆沉舟走到第一根石柱前,掌心贴上去。 众生碑浮出一行碑文。 【凡道第一法:共担。】 他尚未来得及细看,真龙发出一声低沉龙吟。 龙吟没有震碎山石,却穿过整个青云山脉。青云宗三十六峰上的护山钟同时裂开,所有被寿灯抽走寿元的人,在这一刻都听见了这声龙吟。 远处云海中,数十道强大气息同时苏醒。 牧天司,终于要亲自下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