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没有喷出水。
它吐出一轮灰白色的月。 月光从井底升起,照在乱葬岗上,每一块墓碑都浮出淡淡人影。青石镇的百姓、刚出生的婴儿、死在征役路上的少年,甚至那些被炼成尸傀的外门弟子,名字在月光里一一亮起。 天秤灯被苏晚高高举起,灯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巡使第一次变了脸色。 “你竟敢重启天秤?” 他扑向井口,却被月光照中。黑袍上的锁天钉发出刺耳尖鸣,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拉扯。尸傀也停在原地,额前黑钉接连炸裂;一张张僵硬的脸短暂恢复活人的神情,随后朝着青石镇方向跪下。 陆沉舟冲到母亲身边,才发现她的手已经被灯焰烧得透明。 “放下!”他想夺灯。 苏晚却握得更紧:“放下,天秤会重新落回牧天司手里。” 井底的灰月缓缓转动,两边浮出古老刻度。 左侧,是青石镇百名新生儿的命火;右侧,是苏晚一人的命火。牧天司所谓的天秤,从来不是救人之物,而是把一群人的命摆上台面,逼另一个人来选。 三年前,苏晚选了儿子。 如今,天秤又把选择放在陆沉舟面前。 【献一人,可保百人。】 【逆天秤,则百人同受劫。】 众生碑在他掌中剧烈发烫,像是在抗拒这行字。 巡使忍着黑钉反噬,冷声道:“选吧。你不是最爱替凡人问命吗?那便用你母亲的命,换百个凡人的命。” 顾清漪扶着剑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陆沉舟抬手止住。 他看着天秤上跳动的百盏命火。 其中有一盏,比其他灯都小,像风里一粒将灭未灭的星。陆沉舟想起镇上被抓走的那个孩子,想起石小七在炼药房里喊“我想活着回家”。 他也想救所有人。 可若要靠牺牲母亲来救,这和药园、寿灯又有什么区别? 苏晚笑了笑,替他擦去额上的泥血。 “沉舟,别学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雨声冲散。 陆沉舟猛地握住天秤灯。 灯焰灼穿他的手掌,鲜血落进井中。众生碑浮起一行从未有过的赤金文字。 【天秤无错,错在执秤者。】 【是否以己身为秤?】 陆沉舟没有回答“是”。 他抬起头,看向乱葬岗里每一盏仍在摇晃的命火,看向站在身后的孙二娘、秦石、石小七,看向整个冒雨赶来的青石镇。 “谁说这世上,只有一条命能换一百条命?” 他把凡火按进天秤灯。 灯火骤然分裂成百道金线,连向每一盏命火,也连向每一个仍愿意伸出手的人。 孙二娘第一个按住金线,手掌瞬间烫起血泡。 “我出一口气。”她咬牙道。 秦石握住第二根:“我出一把力。” 石小七抱住第三根,眼泪滚下来:“我……我出我揉面最有劲的手。” 一个又一个村民走上前。 他们给不起灵石,给不起修为,却把一口气、一滴血、一天寿命,分给那百盏命火。 天秤开始倾斜。 不是倒向苏晚,也不是倒向百名婴儿。 它在众人手中,第一次悬在正中。 巡使终于恐惧。他掐诀召来天雷,黑色雷柱从云端轰下,要将整座乱葬岗连同所有人抹平。 陆沉舟抬起矿镐。 百道金线汇入他掌心,凡火化成一道撑天火柱,迎着黑雷轰去。 天与地在这一刻对撞。 火柱碎成漫天金雨,黑雷也被撕成无数细小电光。乱葬岗的墓碑一排排倒下,又在金雨中重新竖起。 巡使被反震掀飞,半边黑袍化灰。他看着悬在中央的天秤,眼神里第一次没有轻蔑,只有无法理解。 “一群凡人……” “怎么可能改得了天秤?” 陆沉舟站在雨里,手掌血肉模糊,却仍握着灯。 “因为天,从来不只在你们手里。” 井底灰月骤然裂开。 裂缝深处,一只覆盖鳞甲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