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接腔:
“这有啥难?您亲自走一趟微波派,坐下来聊聊不就完了?” “一来,两家门派挨着山脚,走动多了,情分才厚。” “二来……您也好当面看看心尖上那人。” 话里话外,早把几天前后山传来的闷响和爆裂声,连同大伙儿躲在屋里偷乐、暗猜微波派是不是出了岔子的事,全撇得干干净净。 丘处南一听,果然眼皮跳了跳。 可被徒弟们当面点破心事,脸上还是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腾地起身,袖子一甩:“不吃了!” 转身就往外走。 邓天光赶紧喊:“师傅,您上哪儿去?” 丘处南脚步一顿,回头横他一眼:“……茅房,还要跟你打报告?” “哦,那倒不必!” 邓天光摇摇头,俯身夹起一筷子凉拌马齿苋,咔嚓咬得脆响。 丘处南冷哼一声,跨出山门,脚下生风,直扑后山。 “喂——” 邓天光眼风一扫,传真派里专修“踏云步”的那个弟子立刻会意,衣袍一鼓,卷起一阵旋风,眨眼没了影。 不多时,风声又至,那人抬手朝后山方向一指,咧嘴一笑。 大堂里所有传真派弟子齐齐点头,憋着笑,肩膀直颤。 丘处南浑然不觉,腾云术使到一半歪歪斜斜,落地时还差点踩进泥坑,站稳后抱拳朗声喊道: “传真派丘处南,特来拜见白掌门!” 连喊三遍,山间只回荡空谷余音。 他皱眉往前挪了几步,靠近微波派山门,又高声唤了三遍。 仍无应答。 向来最怕丢脸的丘处南,胸口一股闷气,慢慢涌了上来。 他翅尖一压,径直掠向微波派山门所在的山腹。 山体裸露着大片焦黑皲裂的岩层,像被巨斧劈开后又遭火焚,断口参差,碎石滚落半坡——丘处南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沉了下去。 再往前逼近百步,那条本该掩在藤蔓与幻阵之后的密道入口,竟赤裸裸地敞在斜阳里,石阶上还沾着未干的泥脚印。 丘处南喉头一紧,袖中法宝“铮”地弹出,人已撞进洞口。脚步踏在石阶上咚咚作响,他边奔边吼:“白掌门——!白敏儿——!!”声音撞在岩壁上,嗡嗡回荡,却没一丝应答。 片刻后,他跌进山腹腹地。 一路畅通无阻,连最浅的禁制纹路都未曾触发。可眼前哪还有什么鸟鸣涧、浮香台?青砖崩塌,灵泉枯竭,药圃翻成焦土,几株百年紫芝被踩进泥里,只剩半截惨白菌柄。 他手中罗盘“哐啷”砸在石地上,铜针歪斜乱转。 人已在废墟里疯跑,嗓子嘶哑,指甲缝里嵌满灰渣,扒开倾倒的丹房梁木、掀翻倾覆的炼器炉、踹开塌陷的静室门…… 什么都没剩。 没有尸首,没有兵刃,没有半张符纸,连一粒未燃尽的引火砂都寻不见。 他瘫坐在断碑前,手指抠进地缝,喃喃自语: “我那么大的微波派呢?” “我那总爱抿嘴笑、袖口绣着银杏叶的白掌门呢?” “敏儿……敏儿啊……” “没了,全刮干净了!” ——而百里之外的廖震,正蹲在火云观后院青石板上,舔着嘴角油星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父,您瞅我这道‘丙火引雷符’,勾线稳不稳?” “稳!比你爹当年烧糊的灶膛还稳!”老乞丐咧着缺牙的嘴,顺手往他后颈抹了把灰,“再练仨月,保你画符能劈开山风!” “嘿嘿!” 廖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还沾着昨儿蹭的泥点子。自打被这邋遢老头从荒庙里拎回观里,不过七八日光景—— 先是灌了三丸赤红丹丸,浑身骨头噼啪作响,夜里汗出如浆,次日晨起竟能单手拎起两百斤青石碾; 接着是蹲桩、画符、背口诀,老头从不呵斥,却总在廖震手抖时,用枯枝轻轻敲他腕骨; 连熬药火候、晒符时辰,都掐着日影分毫不差。 他越想越烫心:逃婚逃得真对!那未见过面的婆娘,哪比得上此刻指尖发烫、丹田微温的实感? 全然不知,自己刚甩掉的,是条活命绳。 且不提这边——孙诚早将白敏儿哄得心甘情愿,连人带家当囫囵搬进了阴阳界。 他搭手干了两天活:抡锤凿岩、引水布阵、替女弟子们调校新洞府的聚灵阵眼。修行人动手利索,山腹深处很快亮起暖黄灯盏,檐角悬起驱瘴铃。 待孙诚抱拳告辞,说要去办件急事,微波派新山门已立稳根基。 他飞出阴阳界,辨准北向,又绕去火云观外林梢兜了一圈。 略一思忖,悄悄在老乞丐枕下塞了三枚固元丹,在廖震打坐的蒲团里压了半卷《火行符髓》残页。 这才折身转向西北。 朱七一年前就带着人马扎进大西北了。孙诚心里早盘算明白:往后功德要靠那片戈壁滩、祁连雪线、敦煌古窟里攒。 此行名义上是了结莲生大师那段旧账,实则西北才是正经去处。 虽从彩衣那儿套出了微波派飞剑炼法,可孙诚仍踩着云纵术赶路——他向来嫌兵器累赘,除几把桃木钉、镇魂尺外,压根没炼过剑器。御剑?连剑鞘都没摸热乎。 偏巧这一个月里,他吞了两股纯净念力:一股来自佛门高僧转世积攒的澄明愿力,一股出自那名堪比散仙的女魔头临终所凝的赤色神念。 闭关冲炼神期,已是刻不容缓。 离了江台县,他便铆足真元往北扑,第四日清晨,已掠过黔中山坳、川西坝子,停在蓉城郊外一片竹林上空。 真元见底,眼皮发沉,脸上蒙着层风沙结的薄痂。 他念头刚起,便决定落城休整两日——吃顿热饭,睡个囫囵觉,再一口气撞进西宁州。 找镇子找了半个时辰。 忽觉前方灵气如游鱼搅动,细密鲜活。 他俯身疾坠,半空中瞳孔微缩:底下青瓦白墙,巷口悬着褪色八卦幡,阵纹隐在砖缝里,若隐若现。 “啧,小地方藏了个修行窝?” 他指尖一划,隐身咒无声附体。 路过凡俗之地必施此术——修士混迹市井,向来是守规矩的。 他在镇东空地落下,脚尖刚沾地,一股呛辣直冲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