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味过去,路边支着铁架,老师傅正翻烤一串串褐红肉块,粗盐粒混着辣椒面簌簌往下掉,油珠滋啦爆开,腾起一团焦香白雾。
孙诚胃里一抽,恍惚又站在前世夜市摊前,啤酒瓶沿还沾着冰碴。 “大叔,这啥肉?”他用普通话问。 老头抬眼一瞧,立马放下铁钳,垂手躬腰:“回老爷话,野兔腿。” 后世普通话,骨子里是北方官话炖出来的。 虽然北方官话,自元明两代便零星传开,待满清入关,更被裹挟着刮遍大江南北。 可如今的官话腔调,听着分明就是京师城根儿底下熬出来的味儿。 这老师傅陡然缩起肩膀、手也停在半空不敢乱动,倒也难怪。 孙诚点点头,朝那铁架子上滋滋冒油的孜然肉串抬了抬下巴:“多撒些料,给我来一只,多少?” 老师傅眼角一弯,皱纹都舒展开了:“得嘞!八十文,老爷您慢用。” 清末虽朝纲松垮、衙门糊弄事,好歹还挂着一块统一招牌,只要没闹涝灾旱灾,各地买卖价码倒也踩着老规矩走。 猪肉在太平地界,五四十文一斤上下浮动;兔肉瘦柴,嚼起来干巴巴没油水,乡下酒馆收猎户货,一斤才十七八文,比活蹦乱跳的鲜鱼还便宜一截。 可眼前这只烤兔,少说也有小两斤,再加炭火、香料、刷酱的工夫,八十文真没落下几文利头。 他颔首一笑,佯装掏钱,反手从内世界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铜钱,“当啷”一声扔进老师傅摊前的粗陶碗里。 “那只也归我了——不用找零!” 老师傅脸上的笑纹顿时堆得更深,应声如鼓点,手脚麻利地裹纸、扎绳、递过来。 刚接稳热乎乎的烤兔,孙诚转身欲走——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两个少年喘着气冲到摊前。 一见兔肉已易主,两人脸上立马塌了半边。 “王叔!不是讲好了,兔肉留给我们?我俩就跑回家取个钱的工夫,您怎么就卖了!” 这对少年不过十五四岁,面皮嫩得能掐出水,可孙诚目光一扫,却觉他们腕脉处有微光浮动——那是真气游走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多盯了几眼,越看越觉得那张圆脸、那双眼睛,尤其小姑娘鼻梁上的小雀斑,像极了谁。 被抢白的老师傅也不恼,只翻了个白眼,拿铁钳敲了敲炉沿:“诸葛家的小崽子,前天也是拍胸脯说‘马上回来’,结果呢?人影不见,兔子凉透!我替你留的两只,最后全塞进自个儿肚皮里——亏得我肠子打结!” “诸葛家”三字钻进耳朵,孙诚瞳孔一缩。 “……还真撞上了?” 脑中电光一闪,前世那些港产老片子里的竹筒、罗盘、炸裂的铜鹤,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念头刚起,他心口就发烫。 当即扬起嘴角,声音温厚:“两位小友,既然这兔肉是你们先定下的,我转手送你们便是。” 话音未落,已将油纸包好的烤兔递了过去。 诸葛小明愣住,手指不自觉抠紧裤缝,眼睛亮得发颤:“真……真给?” 诸葛家不缺银子,可架不住他爹诸葛孔平太能折腾。 那位本是正经修士,早年在沿海码头撞见洋人摆弄铁匣子、玻璃管、会走的木鸟,当场像被雷劈中。 打那以后,他便一头扎进炼器坊,非要把西洋机巧和祖传阵纹焊在一起。 结果三年烧掉七座丹炉、砸碎十二副法器胚子,捣鼓出来的全是冒烟漏油、咔咔卡壳的废铁疙瘩。 十几代人攒下的灵材宝料,快被他一人挥霍干净。 诸葛小花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盯着孙诚,眼神警觉如初春野猫。 可她又忍不住细细端详:这人眉目平和,衣料寻常,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不像图谋不轨的模样。 正犹豫着,见大哥已伸手接过烤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指尖一颤,终于慢慢伸出手去。 “谢……谢谢哥哥!” 比起哥哥的莽撞,她开口时嗓子还带着点怯。 孙诚只笑着摆摆手,转身便走。 这镇子拢共就两条主街、三座石桥,想找诸葛家,何须费劲打听?他此举,压根不是讨好孩童。 不过两百文的烤肉罢了,权当提前投块路引。 他缓步穿街,身形随气而行,不疾不徐。 不多时,脚下自然停住——全镇气机最密之处,抬头望去,一座青砖宅院静静立着,门楣悬匾,墨迹淋漓写着【诸葛】二字。 正要抬手叩门,孙诚耳根忽然一跳。 数道人气如蛛网般缠绕而来,他心念微动,神识轻扫,登时明白。 脚下一滑,他退开几步,拐进旁边窄巷。 片刻后,已绕至宅院后墙。 果见后门洞开,一排人正排在院外候着。 孙诚走近细看,后院竟分作两厢:左厢檐下挂匾,书“风水测算”四字;右厢匾额则刻“降妖捉鬼”。 排队百姓尽数涌向左边,右边门庭冷落,连只麻雀都不落。 他唇角微扬,侧身拨开人群:“劳驾让让,我去那边。” 在众人错愕目光里,他径直穿过长队,跨进了右厢门槛。 脚尖刚踏进偏殿,檐角铜铃“叮”地一响。 孙诚抬眼,见铃铛旁蹲着只黄铜铸就的机关狸猫,尾巴轻摆,爪子正一下下叩击铃舌。 他眉梢一挑,旋即额角浮起几道黑线:“……犯得着专造个玩意儿来敲铃?直接拴根细线牵到门轴上,不更省事?” 这一眼,倒让他心里彻底踏实了。 果然,铃声未歇,屋里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 一张胖乎乎、油亮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圆脸,扑棱棱撞进他视线里。 “还真是那部‘捉鬼合家欢’啊……” 眼见这方天地里港片味儿越来越浓,孙诚早不惊不乍了。 “客官……客官……驾到啦……驾到啦……哈哈哈,等满一年,我诸葛孔平总算开张喽!” 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那矮胖汉子一边搓手一边念叨,自称诸葛孔平。 孙诚站着没动,眯眼瞧了半晌,才抬手一揖,动作利落如刀削。 “道友可是诸葛氏当代传人诸葛孔平?在下散修孙诚,途经此地,久仰大名,特来登门讨教。” 对方指尖刚掐出个道士诀,诸葛孔平肚里便咯噔一沉。 话音落地,他嘴角立刻垮了半边。 “嗐,不是生意上门啊……” 嘴上嘟囔着,脸上却硬生生撑开一团笑,抱拳拱手:“好说好说,既是贵客,快请坐!” 话音未落,手已朝中院一扬:“鬼仆!鬼仆!沏壶热茶来!” 孙诚没皱眉,也没挑刺。 这诸葛孔平,在‘捉鬼合家欢’里本就是个脑子灵光、路子歪斜的主儿——主意不少,全用在了鸡毛蒜皮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