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别把不能验证的东西写进产品定义。”

我捏着那页脚本。删掉这些词很容易，难的是删完以后拿什么让人停下来。直播间里，一句“这条裤子适合部分腰臀差更大的人”还没说完，别人已经喊完三遍显瘦十斤。

“顾客确实在意视觉。”我说，“招商主管说，她早上照镜子看到腿直一点，心情会好。不能因为过去的词有问题，就假装人只需要活动量。”

“那就写腿线平整、侧缝稳定、坐立后不堆褶。再让试穿者选，她愿不愿意照镜子。”

“不说藏肉？”

“肉做错了什么，要藏？”

这句话从宋远嘴里出来，硬得像质量通知。我没忍住笑了。

“你以后不要讲品牌理念。”

“我也没打算讲。”

我们没把审美删掉，只把评价人的词换成评价裤子的词。裤线直不直，腰头鼓不鼓，面料会不会贴出尴尬的口袋轮廓，穿的人愿不愿意扎上衣。这些仍然影响好不好看，却不用先宣布哪一块身体多余。

我把“谁穿谁瘦”那一行删掉。

光标停在空白处。

“产品到底解决什么？”宋远问。

桌上有五十份记录。有人上班八小时，有人站九小时，有人一天蹲二十多次。她们没有共同的体重，也没有共同的腰臀差。最接近的共同点，是每天已经有太多事需要忍。

我翻到第四十二号的记录。她说，午饭后松一次扣，下午喝奶茶再松一次。旁边是罗姐那句“我不要求像睡衣，见客户也要利落”。

“上班已经够累。”我说。

宋远抬头。

“裤子别再让你憋着气。”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这句话没有承诺瘦十斤，也没有说适合所有人。它只把一个每天发生、又总被当作小事的动作说出来。

我没有因为它顺口就立刻保存定稿。五十份授权里，有十二个人同意接收一次研究追问。我把这句话和“看不懂可以直接说”一起发过去。

第一个回复来自那位保险内勤：“就是这个。我松发圈的时候，最烦的不是勒，是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人说“憋气”听起来像焦虑症，不像裤子。第三个人觉得“上班已经够累”太丧，她上班挺开心。还有人只回：“能做到再说。”

十二个人没有全回。我们等到约定的晚上九点，不追问沉默的人，也没有把赞同票数写成“用户一致认可”。一句话能让几个人点头，只说明它抓住了某种感受，不能替尚未做出的裤子提前获得掌声。

宋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四种意见。”

“所以它先当内部产品句，不当对所有人的广告。”

“内部句有什么用？”

“每次加一个卖点都问，它有没有让人更憋气。腰头舒服但外观鼓，穿的人会不自在；裤线漂亮但坐下要解扣，也不行。它不是检测标准，能提醒我们为什么做。”

“那检测标准还用表里的。”

“用你的表。”

“是合并后的表。”

他纠正得很快。我把文件名里那个临时的“晓敏需求表”删掉，换成“上班裤产品定义”。

宋远在自己的技术表上写下：内部产品句，持续验证。

“十二个人还不够？”

“话听懂了，裤子还没做出来。等样裤上身，再问这句话跟产品对不对得上。”

“行。别让一句好听的话先替样裤过关。”

他又把动态腰围方案画在纸上。整圈松紧最省事，却可能起皱、回缩压腹；局部活动结构外观更干净，工序和辅料会增加；如果再叠加不同腰臀曲线，纸样和试穿次数都要翻上去。

“每多一层解决办法，都要钱。”他说。

我把左边的顾客原话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先别算全部。”我说，“明天把两张表对成一张。看我们付得起解决哪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