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驻沪日军司令部大楼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廊里不断传来宪兵军靴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每一名经过的军官都低垂着头,神色紧张地避开沿途把守的特高课便衣。
昨夜笼罩整座上海滩的最高级别无线电绝对静默管制,在清晨六点准时解除。
然而,预想中抓获大批潜伏电台的战果不仅没有出现,反而传回了一起令人震怒的惨重事故……特高课第三号测向装甲车在法租界霞飞路电车变电所附近遭遇伏击,车内两名专业测向员与机枪手被当场击毙,装甲车撞毁在路旁。
更让特高课高层如坐针毡的是,变电所的高压线圈遭遇了极其专业的人为破坏,现场遗留下一台被浓硫酸彻底腐蚀成铁渣的自制发报机残骸。
二楼后勤科办公室里,卫汉生一身整洁笔挺的陆军中佐军服,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钢笔,神情自若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需调拨单。
左耳后那一抹淡淡的暗痣,在遮痕药膜的严密覆盖下平整如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声,后勤科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特高课上海支部主事者高木健二铁青着脸大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两名按着佩刀的宪兵少尉。
“近卫君,特高课特别紧急会议,机关长与几位参谋长官都已经到了,请你立刻过去。”
高木健二的声音低沉干涩,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卫汉生动作沉稳地放下钢笔,合上面前的账册,抬起头淡淡一笑:“高木君,这么早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昨夜南造调查官的‘大动作’,钓上了一条大鱼?”
听到“南造调查官”几个字,高木健二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恼怒:“大鱼没抓到,反倒惹了一身腥臊!南造纯子现在疯了一样咬住昨夜参加联合作战会议的所有人员不放,甚至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后勤与机要部门!”
“哦?”
卫汉生缓缓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中佐领章,神色平静,“既然是机关长召集,那便去听听南造小姐又有何等高论吧。”
两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步入司令部顶层的机要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森冷如铁。
长条会议桌正中央,日军驻沪司令部机关长黑木少将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
两侧坐着数名陆军参谋军官以及水上宪兵队的岩崎大尉。
会议桌尽头,南造纯子一身黑色制服,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赫然摆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装着几枚被大火灼烧得焦黑扭曲的变压器铜线圈,以及一团辨不出原貌的焦黑金属残渣。
见卫汉生与高木健二走入,南造纯子的目光如利刃般瞬间刺向卫汉生。
卫汉生神色自若地走到属于自己的参谋席位坐下,甚至优雅地向主位的黑木少将微微躬身致意,完全没有理会南造纯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既然人到齐了,南造调查官,把你的调查结论向各位长官说明吧。”
黑木少将敲了敲桌子,声音冰冷刺骨。
南造纯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托盘里那枚焦黑的铜线圈,重重砸在会议桌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诸位长官!昨夜发生在法租界霞飞路电车变电所的事件,根本不是普通的抵抗分子破坏,而是一场经过极度精密计算的无线电盲发越狱!”
南造纯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昨夜我特高课布下全城无线电静默大网,任何哪怕零点一瓦的微弱信号都会被测向车瞬间锁定。然而,内鬼却利用电车进库时变电所产生的上万伏特强电磁火花作为天然掩护,强行实施了高功率盲发!”
会议室内的几名参谋军官顿时面面相觑,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根据技术人员从烧焦线圈和变压器熔断电弧的推算,对方至少发出了超过一百五十组高密级坐标数据!”
南造纯子死死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躯前倾,“而在昨天的联合作战会议上,唯一能够接触到如此庞大且精确的防区坐标与阵地参数的,只有在座的参谋人员,以及负责后勤兵力交接核对的官员!”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水上宪兵队的岩崎大尉脸色顿时变了,忍不住冷哼道:“南造调查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在怀疑在座为帝国效忠多年的军官是支那间谍?”
“在找出真正的老鼠之前,任何接触过海防增防图的人都有嫌疑!”
南造纯子毫不退让,厉声喝道,“特别是那些在会议上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调阅核心参数的人!”
所有的目光,瞬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卫汉生的身上。
昨天在联合作战会议上,正是卫汉生以核对海军陆战队后勤补给线为由,当众翻阅了那份绝密海防图。
面对南造纯子图穷匕见的逼视,卫汉生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容不迫地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南造调查官,你的想象力若是用在帝国的文宣部门,或许能写出极为精彩的剧本。”
卫汉生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近卫家族特有的高傲与轻慢,“但这里是军令森严的司令部,不是你肆意构陷同僚的特高课审讯室。”
“近卫次郎!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南造纯子眼中杀气毕露,一步迈上前,“昨夜变电所遭到攻击时,三号测向装甲车被精准击毁,现场杀手使用的枪法极度专业!而那个变电所,距离后勤科名下的两处货栈只有不到八百米!你敢说这只是巧合?”
卫汉生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南造纯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主位的黑木少将,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后勤调度底单,双手呈递到了黑木少将面前。
“机关长阁下,既然南造调查官提到了距离与巧合,那职下这里正好有一份今日凌晨刚刚汇总的后勤异常通报,请长官过目。”
黑木少将眉头微皱,接过文件迅速翻阅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