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黑夜笼罩下的上海滩如同沉入水底的铁棺。
刺耳的防空警报在夜空盘旋,街道两旁的建筑全部拉下了黑色的遮光窗帘,整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与沉寂。
法租界南区,贝当路一处隐蔽地下室。
幽暗的煤油灯光下,卫汉生脱去了日军军官大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
他挽起双袖,右手握着一支极细的鸭嘴绘图钢笔,眼神凝练如冰,笔尖在两张平铺的黄色硫酸纸上飞速游走。
沙沙沙……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没有任何草稿,没有任何参照物。
但在卫汉生的笔下,黄浦江与吴淞口的航道等高线、杨树浦电厂的九个重炮伪装阵地、三个陆战队大队的集结坐标、以及最关键的七个装甲两栖登陆突击泊位,被一丝不差、分毫不差地精准复刻在图纸之上!
坐在桌旁的地下党负责人老陈端着煤油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整整三个大队、数千名精锐陆战队与重炮装甲的战略部署,竟然凭着一个人的脑子,在短短半小时内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
“成了。”
卫汉生收住笔锋,将钢笔稳稳插回笔架。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指向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老陈,这份图纸必须在凌晨一点前发出去。”
卫汉生将其中一份图纸推给老陈,声音低沉而冷静,“大本营今夜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无线电绝对静默。南造纯子调集了五辆从德国进口的洛伦兹高频测向装甲车,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主要干道上往返巡逻。任何超过一分钟的无线电信号,都会在九十秒内被测向定位,紧接着就是装甲车载重机枪和迫击炮的饱和覆盖。”
老陈脸色凝重地看着图纸上的密电转换码:“增防图纸的核心坐标代码足足有一百八十组,即便用熟练发报员的最快速度敲击,至少也需要两分半钟。多出来的一分半钟,足够特高课的测向车将枪口顶在我们脑门上了。”
“常规发报是死路,所以我们要利用物理盲区。”
卫汉生站起身,从阴影中取出一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节高压蓄电池与一台经过特殊加固的短波高频发射机。
“霞飞路有轨电车总站的变电所。”
卫汉生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今夜十二点整,末班电车进站保养,变电所的高压变压器会进行例行切换,电弓与高压电网接触时,会爆发持续三分钟的剧烈强电磁火花。那里的无线电环境是一片充斥着杂波的雷暴区,德国测向车的指针在变电所五百米范围内会彻底失灵!”
老陈眼前一亮:“你要在强电磁火花的掩护下盲发?!”
“不错。”
卫汉生穿上黑色大衣,戴上白口罩与黑手套,将嗓音压得沙哑而森冷,“但这还不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需要一条引开猎犬的活饵。”
十分钟后,法租界西侧阴暗的废弃车库。
魏大勇带着三名特工正在雨中焦急等待,见到那道戴着白口罩的挺拔黑影如鬼魅般现身,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参见督察大人!”
卫汉生将另一份封存在铁筒里的图纸扔进魏大勇怀里,沙哑冷喝:
“魏大勇,听好了。”
“这铁筒里是日军海军陆战队增防上海的绝密图纸,关系到大局成败。你立刻安排两名最可靠的精锐弟兄,连夜走水路潜出上海,直奔南京,亲手交给戴处长!”
魏大勇双手捧着铁筒,呼吸骤然粗重,神色无比庄严:“卑职誓死完成任务!”
“还有一件事。”
卫汉生指了指车库角落里停着的一辆改装过的旧道奇卡车,“车斗里有一部正在循环播放杂波的报废发报机。十二点整,你亲自带人开车冲上闸北主干道,沿途故意发射短波干扰信号,把特高课的测向装甲车全部引向北区!”
魏大勇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当敢死队,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充满了悍勇与决绝,用力一拍胸膛:
“督察放心!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把南造纯子的狗鼻子引到闸北臭水沟里去!”
“行动!”
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暴雨倾盆。
霞飞路有轨电车总站的变电所隔壁,一间堆满废旧变压器零件的狭窄阁楼。
屋内没有点灯,狂风吹得破旧的木窗吱呀作响。
老陈光着膀子坐在角落里,双手稳稳按在发报机的电键上,耳机紧扣在耳侧。
卫汉生手持两支压满子弹的驳壳枪,隐蔽在窗框阴影处,透过百叶窗缝隙,冷冷俯视着漆黑的街道。
远处的街道拐角处,两辆漆黑沉重的特高课轮式装甲车亮着惨白的车灯,车顶上的环形测向天线正在雨幕中缓缓旋转,像巡视领地的钢铁巨兽。
突然!
远处闸北方向的夜空中,隐约传来了凄厉的警报声与密集的机枪扫射声!
那是魏大勇的道奇卡车故意暴露,撕开了雨夜的死寂。
街道上的两辆测向装甲车猛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调转车头,马达轰鸣着,飞速朝着闸北方向呼啸而去!
调虎离山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