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汉生靠在沙发背上，右手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声响。

“柳小姐的情报网倒是灵通。”

卫汉生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昨天的晦气事不用再提。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办一件私事。”

柳飞霜走到沙发旁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目光在那几叠英镑金票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近卫少爷出手向来大方，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值得您动用这笔私房钱？”

“我父亲过寿在即，听闻法租界第七区的一家老当铺里，押着一只前清内务府流出来的翡翠蟠龙鼻烟壶。”

卫汉生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上面用钢笔草草画了一副鼻烟壶的草图，右下角还标注了几个特殊的尺寸数字与一个奇特的梅花暗记。

卫汉生将信笺与金票推到柳飞霜面前，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这只鼻烟壶。但第七区鱼龙混杂，听说最近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边出没。你放风给黑市的那些倒爷，就说近卫家看上了那条街的古董，谁要是敢在第七区生事引来巡捕或者宪兵、坏了本少爷的雅兴，我就扒了他的皮。”

柳飞霜拿起那张信笺看了看，又将金票收进手包，娇笑道：“近卫少爷放心，黑市里跑腿的耳目多如牛毛，只要钱给到位，连第七区耗子窝里藏着什么宝贝，明早都能给您打听清楚。我这就让人把消息散出去。”

“去办吧，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卫汉生摆了摆手。

柳飞霜起身告辞，扭着腰肢走出了包厢。

卫汉生看着关闭的房门，眼神冷了下来。

那张信笺上的梅花暗记和看似尺寸的阿拉伯数字，正是他与老陈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代码。

只要柳飞霜把“近卫家高价悬赏第七区当铺古董、警告各方避让”的风声放进黑市，潜伏在法租界市井中的地下党情报员就会在两个小时内捕捉到这个异常信号，并迅速交到老陈手中。

一个小时后，法租界横滨路，同济堂中药铺。

后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味。

老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大褂，戴着老花镜，正在油灯下细细审视着一张从黑市眼线处抄录来的纸条。

纸条上正是关于百乐门传出的“寻找翡翠鼻烟壶”的传言，以及那几个特殊的尺寸数字。

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老花镜后的目光越来越凝重。

“横滨路……第七区网格封锁……特高课大规模搜捕……三个小时内就位。”

老陈低声念出破译后的核心密电，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同济堂中药铺正是地下党在第七区的重要交通枢纽，后院地窖里还存放着两批刚从苏南运来的急救药品。

如果不是这份从黑市绕了一大圈传来的预警，再过几个小时，特高课的装甲车和便衣就会将这里团团包围！

“来人。”

老陈低声唤道。

一名穿着学徒服饰的年轻交通员快步从阴影中走出：“老陈，有什么指示？”

“立刻通知前柜，挂出盘点歇业的招牌。地窖里的药品分三批装进送菜的独轮车，由老李带队走后门下水道支线，天亮前必须全部转移到法租界南区。”

老陈果断下令，眼神坚毅，“所有人立刻进入无线电静默，销毁一切名册与单据，第七区所有联络点，从现在起彻底放弃！”

“是！”

交通员领命，转身迅速离去。

老陈站起身，将那张写着暗语的纸条凑到油灯火焰上。

纸条在橘红色的火苗中迅速卷曲、化作灰烬。

老陈看着飘落的灰烬，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就在刚才，负责外围警戒的情报员还送来了一条紧急口信。

国民政府复兴社特务处二处上海站的魏大勇行动组，今天傍晚也秘密潜入了第七区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似乎正在策划对某个目标的刺杀或爆破行动。

特高课的合围网即将收拢，党务调查科的据点近在咫尺，而二处的行动组又突然插了一脚。

第七区的夜空下，一场多方犬牙交错的血雨腥风，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