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处隐秘地下室内。
一盏昏黄的马灯悬挂在潮湿的砖墙上,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屋内的几道影子拉得极长。
墙角的水管不时渗出水滴,滴落在地上的铁盆里,发出单调而清脆的滴答声。
卫汉生脸上戴着严实的白口罩,双手套着黑色的羊皮手套,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深色呢帽,一身深黑色的长大衣将整个身形完全遮盖。
他坐在长木桌后方,身姿挺拔如松。
桌角处,一枚刻着特殊纹样与编号的特别督察银印静静地摆放着,在微光下散发着冰冷摄人的金属光泽。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
特务处二处上海站行动组队长魏大勇带着两名精干特工闪身入内。
当魏大勇的目光落在桌后那个戴着白口罩的身影、以及桌角那枚银印上时,整个人神色骤然一凛,立刻立正挺胸,抬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报告督察!卑职魏大勇奉命带队赶到,请长官训示!”
魏大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紧张。
在不久前的吴公馆爆破与松江大桥专列颠覆案中,这位由戴处长亲自签发银印空降的总部督察,展现出了羚羊挂角般的布局谋略与冷酷手腕。
在整个上海站特工的心目中,这位神秘督察的威慑力甚至不在戴处长之下。
卫汉生微微抬起戴着黑手套的左手,轻轻往下一压,示意三人放下手臂。
当他开口说话时,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粗粝的音调,带着一种好似常年吸入石灰粉尘般的干涩滞感,与近卫次郎清脆高傲的京都贵族腔调判若两人。
“魏队长,第七区的情况摸清楚了?”
卫汉生冷冷发问,目光如利刃般透过帽檐直刺过去。
魏大勇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草图铺在桌上,低声汇报道:“回督察,弟兄们摸得清清楚楚。党务调查科特科的‘暗剑’潜伏小组,在第七区三仙桥附近租用了一处汽修厂的后院作为核心安全屋。听说他们前些日子在苏州河偷发密电,惹毛了日本人。现在特高课的大批便衣、巡警和宪兵已经把第七区四条主干道围成了铁桶,随时准备收网捕人。”
说到这里,魏大勇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不屑与幸灾乐祸:“那帮吃党饭的文人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日里在上海滩招摇过市、跟咱们争经费抢地盘,现在终于撞到日本人的枪口上了!戴处长此前有过密电训示,上海滩的情报主导权只能由我们特务处全权掌握,绝不能让调查科插手。督察,咱们这次是不是在暗中作壁上观,看他们怎么被日本人连锅端?”
“作壁上观?”
卫汉生冷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魏大勇,你当了这么多年外勤,脑子还是这么简单。党务调查科是一群废物不假,但如果让他们被日本人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甚至抓了活口在特高课的大刑下吐出内幕,特高课腾出手来,下一个要集中力量对付的就是你们上海站!”
魏大勇神色骤然一变,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低下头道:“督察教训得是!是卑职目光短浅了!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去救他们突围?”
“救他们?他们也配?”
卫汉生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凌厉的寒芒,“党务调查科在南京参政会上向领袖告了二处多少黑状?救他们是养虎为患。戴处长的战略很明确,借日本人的刀,清理门户;再借他们的血,把上海滩的水彻底搅浑!”
魏大勇眼中顿时放光,连忙凑近两步:“请督察明示具体打法!”
卫汉生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法租界第七区详图前。
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三仙桥与横滨路交界的一处丁字路口上。
“南造纯子的特高课主力,布置在东侧和北侧两个主出入口,故意留出南侧的僻静小巷作为诱敌深入的口袋阵。”
卫汉生的指尖顺着街道线条缓缓划动,语气沉稳如山,“党务调查科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包围圈的异样,他们正准备把机密文件装车,从南侧小巷强行突围。我要你带着行动组最精干的六个人,带上两挺德制花机关和足够的长柄手榴弹,潜伏在西侧街口的亨达利钟表铺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