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日军驻沪司令部后勤科的磨砂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后勤科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头顶吊扇发出的吱呀声。

几名日军军需官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卫汉生穿着笔挺的华贵陆军中佐制服，面容阴沉，修长的手指抓起一份车辆燃油调拨单，直接摔在了一名大尉军需官的脸上。

“八嘎！”

卫汉生声音冷厉，带着华族子弟特有的傲慢与跋扈，“特高课昨天下午出动了八辆卡车、四辆搜捕轿车，领走了整整六百升优质汽油。他们报销的理由竟然是例行巡查？战务会议上他们刚丢尽了陆军的脸面，今天就想把油料账目平摊到后勤部的头上？！”

那名大尉军需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哈腰：“近卫中佐，这是南造大尉亲自签署的紧急调令，说是奉了特高总局的命令，在市区展开特别清查……”

“特别清查？没有高木副参谋长与后勤联署的签字，特高课的一滴油都别想从这里领走！”

卫汉生右手抓起桌上的派克金笔，在调拨单上狠狠划了一道红杠。

他的目光在单据末尾的一长串巡逻网格编号上飞速掠过。

调拨单上清楚地记录着车辆每隔两小时的加油节点、巡航里程以及对应的分队代号。

卫汉生表面上是在借题发挥、发泄昨日战务会议上被南造纯子羞辱的怒火，实际上脑海中的思维风暴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第一分队，领油五十升，负责大马路至八仙桥一线。

第二分队，领油八十升，负责法租界公馆马路周边。

第三分队与第四分队，不仅领取了高标号汽油，还特批了四挺轻机枪与两百箱阻车地钉，巡逻区域被死死圈定在法租界第七区！

第七区……

卫汉生的心头微微一沉。

日军特高课在战务会议上吃瘪后，南造纯子并未罢休，反而彻底盯上了党务调查科在法租界的潜伏网络。

而法租界第七区不仅有党务调查科的秘密安全屋，更致命的是，中共地下党负责物资转运的一处备用中药铺交通站，恰好就卡在第七区横滨路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南造纯子的网格化搜捕网一旦拉开，日军宪兵与特高课便衣将会把整个第七区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不管是党务调查科还是地下党，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会被无差别捕杀。

必须立刻向老陈预警，让交通站彻底静默撤离。

然而，卫汉生用眼角余光扫向后勤科走廊对面的茶水房。

茶水房半掩的木门后，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日本便衣正端着茶杯，假装在看报纸，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勤科办公室里瞟。

那是南造纯子留下的暗哨。

南造纯子即便在战务会议上被当众斥责，这条毒蛇依然没有彻底放下对近卫次郎的怀疑，只要卫汉生此刻走出司令部去往死信点，暗哨立刻就会跟上，甚至反向咬出老陈的位置。

卫汉生神色如常，将那一沓单据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告诉南造纯子，想报销燃油，让她亲自把搜捕明细送来后勤部复核。现在，把这些垃圾拿走！”

“哈依！”

军需官如蒙大赦，抓起单据匆忙退了出去。

卫汉生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出后勤科。

穿过走廊时，他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有察觉茶水房里的窥视，大步走向停车场，钻进了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夜幕降临，上海滩的华灯初上。

百乐门舞厅门前车水马龙，爵士乐与女歌手娇柔的唱腔在夜雾中回荡。

二楼的豪华包厢内，水晶吊灯散发着朦胧奢靡的光晕。

卫汉生脱掉了军装，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西装，端着一杯威士忌坐在真皮沙发里。

茶几上扔着几叠大面额的英镑金票，包厢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香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紫罗兰香粉味扑鼻而来。

柳飞霜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开衩丝绸旗袍，踩着细高跟鞋款款走入。

她反手带上房门，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娇笑：“近卫少爷，听说您今天在司令部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军需官都被您骂得狗血淋头，怎么晚上还有雅兴约我到这儿来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