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近卫次郎的私人物品清单里翻出这段来历，正好堵住柳飞霜的试探。

“上海的雨让人讨厌，只有飞霜小姐这里的酒，能让我忘掉那些愚蠢的公务。”

他将空杯子随手抛在桌上，声音略带沙哑，语气轻浮，完全是一副沉溺美色的纨绔做派。

百乐门外，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里，特高课的两个便衣正用望远镜盯着二楼雅间。

今晚南造纯子在全城布防，特别交代要盯死近卫中佐的行踪。

近卫次郎高调地在百乐门花钱，正好成了现成的不在场证明。

卫汉生把脸贴近柳飞霜耳畔，眼里的轻浮退了下去。

他的嘴唇几乎贴在柳飞霜小巧的耳廓上，吐出的字音极低，且不是中文，而是一段流利的德文：“红皮密码本的换装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

柳飞霜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仅仅是百乐门红极一时的歌女，更是上海滩黑市情报网络中最重要的中间人，背后站着几个英美洋行与黑市军火商的影子。

“近卫中佐这急躁的性子，可一点也不像个来寻欢的华族。”

柳飞霜同样用德文低声回应，身子靠得更紧。外人只会当他们在说情话。

“参谋本部今早到了人，我的时间不多。”

卫汉生的手指在她腰间的丝绸上用力，“开个价。”

“美元现钞，外加两张去香港的英国邮轮头等舱船票。价钱写在钢琴提货单背面，少一张，我就只卖你一半消息。”

柳飞霜的声音压得极低，“日军驻防司令部鉴于前几日在江防战役中，海空联络频率可能遭到金陵方面的破译拦截，陆军省下令紧急换装。将在后天上午十点，正式启用最新的红皮海空联合作战密码。今明两天，是新旧密码本交替静默的唯一窗口期。密码本的备份，就在虹口备用密库的三号保险柜里。”

“口说无凭，我要看到底牌。”

卫汉生低声道。

“明天下午，我会把密库的内部巡逻换防图送去老地方。中佐阁下，希望您的美金，今晚就已经在路上了。”

柳飞霜娇笑了一声，突然直起身体，用中文娇嗔道：“中佐阁下，您可真坏，光顾着喝酒，也不肯陪人家跳支舞。”

卫汉生大笑，正要端起酒杯，雅间厚重的雕花木门却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

推门的人动作慢条斯理，极其自然，没有一般特工破门而入的暴力粗野，反而带着几分长者的尊贵与从容。

陆军省参谋本部特别调查组长，渡边大佐，正手持那一柄旧竹折扇，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黑色雨衣、神色冷峻的宪兵，高大的身躯将雅间唯一的出口牢牢堵死。

雨水顺着宪兵的雨衣滴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近卫中佐，在柏林的时候，你可从不涉足这种嘈杂的声色场所。看来上海租界的灯红酒绿，确实是一处容易让人堕落的温柔乡啊。”

渡边大佐一边温和地说着，一边缓步走入雅间。

他用折扇敲了一下红木茶几，先看桌上的酒杯，又看卫汉生搭在柳飞霜腰间的左手。

卫汉生没有收手，只抬了抬眉毛。

“渡边大佐，不请自来，可不是帝国军官该有的教养。这里是法租界百乐门，不是你参谋本部的保密室。陆军省派你来上海是协助调查，不是让你来当跟踪狂的。”

“我只是想和近卫君叙叙旧。”

渡边大佐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用折扇抵住下巴。

他的目光在法国干邑和哈德门烟盒上转了一圈，笑意没有进眼睛。

“我记得一九三三年冬天，在柏林郊外的防空兵演习场上，近卫中佐因为射击成绩优异，曾得到过总参谋长阁下的亲自接见。当时天气极冷，总参谋长阁下送了你一枚特制的德意志帝国勋章。近卫君，你应该还没忘记那个荣耀的时刻吧？”

渡边大佐又转了一圈折扇，声音不高，每个问题却都对准履历的缝隙。

“近卫中佐，你天生是个左撇子，但在帝国陆军士官学校里接受了严苛的右手持枪特训。我很好奇，当时总参谋长阁下将那枚沉重的勋章递给你的时候，你是用那只被家族视为异类的左手去接的，还是用你接受了帝国纪律驯化后的右手去接的呢？”

渡边大佐盯着卫汉生放在柳飞霜腰间的左手。那只黑色皮手套没有动，包厢里只剩留声机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