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雅间里没人再说话,只剩留声机的旧曲绕着铜喇叭打转。
渡边大佐一直看着卫汉生放在柳飞霜腰间的左手。
柳飞霜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巾,她虽然在黑市情报中长袖善舞,但在两位帝国高级特务的生死对峙面前,依然感觉到了呼吸艰难。
卫汉生的左手颤了一下,杯中的酒也跟着晃动。
他从喉咙里哼笑一声,斜眼看向渡边。
“渡边大佐,看来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参谋本部的陈年旧纸,连柏林的基本常识都忘光了。”
卫汉生端起桌上盛着半杯法国干邑的酒杯,用左手举起,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道澄黄的冷光。
“一九三三年冬天的德意志演习场,气温是零下十五度。总参谋长阁下在风雪里接见我们时,戴着厚重的羊皮手套。勋章是由他亲自别在我的军服胸前,近卫家族的子弟,在帝国总参谋长面前行的是标准的右手军礼。我根本没有伸手去接那枚勋章,渡边君,你是想告诉我,你的记性已经退化到了需要向我这个晚辈请教授勋条例的程度了吗?”
卫汉生的话字字如刀,不仅准确地指出了当时柏林的天气和授勋仪式的军事礼仪细节,还狠辣地反讽了渡边大佐平民出身、对华族礼仪缺乏常识的窘境。
渡边握着竹折扇的手停住了。
渡边随即笑起来,用折扇敲了敲额头:“近卫君的记忆力真令人佩服。华族的礼仪,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军官确实容易记错。”
“哼,老古董。”
卫汉生收回左手,将酒一饮而尽,动作狂放而傲慢。
渡边摊开折扇:“近卫君,这次我从东京临行前拜访过近卫文麿阁下。他很关心你在上海的近况,若海难留下的头痛和神经颤搐还未痊愈,陆军省可以安排你回箱根疗养。”
卫汉生听了,眼角抽了抽,像是被人提起海难后遗症时本能地烦躁。
他抓起桌上的银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替我多谢父亲的关心。告诉他,我在这里死不了,租界的酒对头痛比箱根那些僧侣的念经管用。”
渡边大佐隔着烟雾端详他:“近卫阁下如今正为对华方针同军部争执,参谋本部盯着上海的电讯网安全。昨晚十六铺码头的泄密,纯子小姐认为有内鬼协助。近卫君,你作为特调专员,对这个内鬼就没有一点头绪吗?”
“内鬼?哼,我看纯子那个女人自己就是最大的内鬼。”
卫汉生吐出一口青烟,将身子陷进沙发里,手掌在柳飞霜赤裸的肩膀上用力,指尖的皮手套滑过丝绸,“她带着百余宪兵,连一个带病的支那学者都抓不住,反而被几个支那特工用轻机枪压制在码头。这样愚蠢的办案能力,还要到我这里来寻找替罪羊。渡边君,参谋本部的脸,都快被她丢尽了。”
渡边没有接话,只用折扇一下下敲着手心。
同一时刻,法租界吴公馆后街。
大雨如瀑布般从高空砸落,将整条街道浇得一片泥泞。
南造纯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带着十几名换了便衣的特高课宪兵,隐藏在后街的几辆人力车和卡车车斗里。
她的眼睛盯着吴公馆紧闭的铁皮后门,手枪已经顶上了子弹。
吴公馆二楼的起居室内,汉奸青帮大佬吴啸波正悠闲地抽着大烟,而在旁边的暗室里,被青帮门徒折磨得血肉模糊的特务处联络员正被绑在铁椅上,嘴角流着涎水,神志早已有些不清。
“纯子小姐,后门没有任何动静,特务处的人会不会已经察觉了?”
高木健二在雨中按着大衣领子,低声在南造纯子耳边问道。
南造纯子冷冷地看着雨幕:“周海潮那个蠢货离不开电讯员,魏大勇是个粗人,他昨晚丢了弹壳,急于戴罪立功,一定会来。让所有人打起精神,只要看到魏大勇的人头,就立刻开火。”
然而,纯子根本没有想到,此时公馆地底深处的红砖排污渠里,正有一支死神般的队伍在泥水中弯腰前行。
排水渠内充斥着没过大腿的腥臭淤泥,四周红砖墙壁滑腻潮湿。
由于暴雨的冲灌,上方的雨水正顺着砖缝不断渗漏,混合着沼气与工业废水的怪味,让人喉咙发干。
魏大勇带着六名特务处二处的直属行动队员,用厚重的防潮油布裹着捷克式机枪和一包沉甸甸的苦味酸炸药,踩着湿滑的底砖艰难摸索。
越往前走,魏大勇心中的震惊就越发深重。
那个戴口罩的特派督察员给的是公董局旧图,主管道方向没错,支渠却有两处已经封死。魏大勇边走边用粉笔在砖壁做回撤标记,走到第三个岔口才找到通往吴公馆的那一支。
“大勇哥,到了,前面头顶就是生铁栅栏。”
一名队员低声凑上前,用手电筒捂住光晕,指了指头顶。
手电筒的微弱光芒下,一扇由于常年排气而锈蚀斑斑的生铁防潮栅栏正嵌在拱顶上方。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
一名队员立刻递上了浸过黄油以减少摩擦杂音的钢锯和重型断线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