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法租界百乐门的霓虹灯在连绵的阴雨中闪烁着迷离的光彩。
暴雨把车道冲得发亮,舞厅里仍有爵士乐从旋转门缝传出来。
大门外的车道上塞满英美商人的礼车,印度籍巡捕在雨中吹着警哨,驱赶挤在雨棚下的黄包车夫。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大门口,侍立在雨棚下的印度门童急忙撑开大伞,躬身拉开车门。
卫汉生穿着笔挺的日军呢子马裤,脚蹬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马靴,傲慢地弯腰走出车门。
他故意没有将呢子大衣的领口整理好,解开了里面的衬衫扣子,脸上带着一种由于大量饮酒呈现的病态潮红,眼神游离而轻浮,完全是一副沉溺于十里洋场声色犬马的贵族军官模样。
这是近卫次郎在租界寻欢作乐时刻意留给旁人的模样。昨晚他又向陆军省补交了海难后应激报告,敞开的衣领、酒气和偶发颤抖都有了可查的解释。
“近卫长官,您可有些日子没捧我们飞霜姑娘的场了。”
百乐门的大堂经理一见来人,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满脸谄笑地在前面引路。
他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包银小火机,殷勤地凑上前想帮这位高贵的日本中佐点烟。
卫汉生没有说话,随手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叠崭新的汇丰银行券,扔到经理怀里。
“老规矩,二楼临江的那个雅间。去把柳飞霜叫过来,如果今晚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打扰,我拆了你们百乐门的大门,让宪兵队把这里封了。”
他用略带翻译腔的生硬中文冷酷地交代,言语中透着令人厌恶的贵族傲慢与霸道。
“是,是!包管让中佐阁下满意!”
经理抱着一叠钱,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花,忙不迭地将他往二楼引去。
上大理石台阶时,几个穿着日军便服、满身酒气的年轻军官从走廊另一头推搡着走过来。
他们是刚从江北调防回来的第十一师团的辎重兵少尉,喝得满脸通红,嘴里大声嚷嚷着租界巡捕的懦弱和前线支那军队的顽抗,甚至伸手去撕扯旁边倒酒女侍的旗袍,引起一阵惊呼。
大堂经理吓得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息事宁人,卫汉生却已经冷冷地停下了脚步。
“八嘎!”
卫汉生跨前一步,扣住领头少尉扯旗袍的手腕,把人反拧在大理石栏杆上。
酒瓶摔在地上,周围的说笑声低了下去。领头少尉吃痛松手,另外两人这才看清卫汉生的领章。
“混蛋!你是什么人,敢……”
旁边两个少尉怒目而视,下意识想去腰间摸枪。
“我是参谋本部近卫次郎!”
卫汉生用日语骂道。他说话时眼皮跳了两下,嘴角也跟着抽动:“你们这群丢尽了帝国陆军脸面的辎重兵废物,在前线打得像猪一样窝囊,却跑到法租界来对帝国的臣民撒野?!如果你们渴望流血,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去宪兵队的特别行刑室!”
听见近卫次郎的名字,几名少尉的酒意散了。
认出近卫次郎后,几人不敢再摸枪。领头少尉揉着手腕,低头报出所属部队和姓名。
“明早自己去宪兵队领处分。”卫汉生松开他,“现在滚。”
卫汉生厌恶地挥了挥呢子大衣,用马靴踢开挡路的空酒瓶,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踩着沉重的步伐朝二楼最豪华的包间走去。
二楼雅间内,厚重的金丝绒窗帘半遮半掩,将窗外黄浦江上的冷雨与室内的轻歌曼舞隔绝开来。
唱机里正低低地播放着旧曲《毛毛雨》,留声机的铜喇叭泛着柔和的金光。
柳飞霜穿着一件深紫色真丝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叶胸针。
她手里端着一只盛着半杯红酒的郁金香杯,半靠在丝绒沙发上,红唇微启,眼神在烟雾与酒气中显得异常勾人。
“近卫中佐,您每次来,都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柳飞霜见卫汉生推门进来,迎上半步,手指搭住他的手臂:“中佐阁下这些日子忙得连门都不登。您先前许诺从洋行帮我运的那架贝希斯坦旧钢琴,到了上海码头却被查扣了,莫不是早忘了?”
卫汉生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中央,左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大口灌下了一杯刚刚倒好的法国干邑。
“一架旧钢琴罢了。琴是在箱根我祖父的旧宅里放过的,船舱受潮,音准早就坏了。我已经让洋行重新从柏林给你订了一架新的,这几日便会到十六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