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半,风雨渐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上海滩的尖顶建筑上方。
日军驻沪司令部大礼堂内,连夜召集的战时军法审查正在进行。
大理石柱子间拉着黑白色的警戒线,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面色木然地分列两侧。
黑木少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眼布满血丝,盯着跪在办公桌前、浑身发抖的佐藤少佐。
而在办公桌旁,卫汉生一身笔挺的中佐呢子军服,神态从容。
他的左手戴着黑皮手套,正将一叠厚厚的现场稽查报告和打浦桥仓库的进出账目,双手呈递给黑木少将。
“机关长阁下,这是宪兵队大野大尉连夜在法租界打浦桥仓库搜集的证词与残余痕迹。”
卫汉生用京都口音陈述:“经过技术比对,松江铁路大桥爆炸现场残留的雷管外壳碎片,与特高课在打浦桥登记领用的黑索金炸药批号完全一致。并且,昨夜十点半,特高课的卡车在无参谋部特许令的情况下,秘密将仓库内的五十箱烈性炸药连夜转移。随后,这批炸药便在法租界神秘失踪。”
“你胡说!那是被二处的暴徒黑吃黑劫走的!近卫次郎,是你逼我把炸药运出来的!”
佐藤少佐失了分寸,发疯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卫汉生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
卫汉生反手一记耳光扇在佐藤脸上。
“啪!!”
耳光声传遍礼堂。
佐藤被打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嘴角溢出鲜血,两眼发直。
“混账东西。”
卫汉生收回手,用手帕擦了擦黑皮手套:“你一个戴罪之身的下级军官,竟敢在机关长阁下和近卫家族的刀锋面前,直呼本中佐的名字?你私藏帝国的黑索金炸药,为了中饱私囊倒卖给租界帮派,如今事情败露,军火专列被炸,你竟然想将罪名推给参谋部?”
“不!我没有倒卖!机关长阁下,您要相信下官啊!”
佐藤少佐顺着桌边跪爬到黑木少将面前,连连叩头:“那些炸药是我私下存放的,但我绝没有出卖给支那人!一定是近卫次郎暗中通知了二处,演了这出黑吃黑的大戏!”
证人席上,田中大尉戴着临时羁押人员的白布袖标。自从前些日子被扣下查账,他一直关在宪兵队,昨夜得知专列出事,主动提出用证词换取减罪。
田中低头作证:“过去三个月,佐藤少佐数次签署手令,要求军需处把黑索金以‘暴雨受潮失效’的名义报损。下官在领货单上盖过私章,愿意承担罪责。但货物实际送进打浦桥桐油行,是佐藤少佐亲自下的命令。”
书记官把这段证词连同田中的羁押编号一起记进笔录。田中不是清白证人,却正因为账上有他的名字,证词更难被佐藤轻易推翻。
“各位参谋官,近卫次郎在柏林深造时,根本没有选修过无线电物理!他昨晚在电讯指挥中心所说的高压网谐波,纯粹是在拖延时间!如果专列提前十分钟在大桥前停车,支那特工的雷管爆破就会落空!他在暗中保护二处的爆破小队!”
佐藤少佐双目赤红,手指指甲在花岗岩地板上抠出了血迹,凄厉地嘶吼着。
然而,黑木少将根本不为所动。
在黑木眼里,近卫次郎背后是庞大的近卫内阁势力,而佐藤健一不过是一个从平民家庭奋斗上来的小人物。
在专列坠江、重炮损毁的弥天大祸面前,陆军省必须立刻有一个替罪羊来承担这惊人的军纪处分。
佐藤身上那洗不清的“黑索金倒卖记录”和“秘密转移炸药”的行为,就是黑木保住自己机关长官位的唯一救命稻草。
“八嘎!无耻之极!”
第十一师团的资深参谋官拍下法槌,桌上的物证当啷作响。他把一叠盖有佐藤个人印章的“军火秘密拨付单”甩在佐藤脸上:“拨付单上清楚地记录着,在过去三个月里,你利用特高课缉查的职务便利,私自调配了超过两百箱黑索金与雷管去向不明!陆军省的军火损耗全被你做成了演练消耗!你倒卖军需中饱私囊已经是铁证如山,如今导致帝国最宝贵的重炮与芥子弹坠入黄浦江,你竟然还想把罪责推卸到功勋华族近卫中佐的头上?!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卫汉生身穿笔挺的中佐大衣,戴着黑皮套,优雅且高傲地站在听证席的最前排。
他站在听证席最前排,连佐藤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一眼跪在地上、丑态毕露的佐藤,只是在参谋们咆哮的同时,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支派克金笔,在一份由机要参谋处拟定的“特高课技术班整顿意见书”的末尾页上,写下了近卫次郎的名字。
“大野大尉,把佐藤这个帝国的耻辱拖下去!”
黑木少将抓起红木大印,摁在判决书上,每个字都没有商量余地:“剥夺佐藤健一全部军功荣誉与军衔!移交军事法庭,以叛国罪和职权倒卖罪,当场处以极刑!”
“嗨!”
两名宪兵不由分说地扯起佐藤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在走廊粗糙的木地板上拖行。
佐藤盯着卫汉生的挺拔背影,在被拖出大门的那一刻,发出了凄厉绝望的惨叫:“近卫次郎!你这个魔鬼!我会在地狱里看着你被支那人撕碎的!你逃不掉的!!”
在军事法庭大礼堂的走廊里,佐藤的喊叫声逐渐微弱,末了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