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佐藤的嚎叫声消失在走廊深处,卫汉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机要参谋室。
他反手锁上了厚重的红木门。
他没有丝毫松懈,而是将大野大尉单独召进了内室。
卫汉生从柜子里取出一瓶温热的日本清酒,为大野大尉斟满了一杯,语气温和却含着极深的官场套路:“大野君,这次宪兵队表现得极好,黑木机关长在清晨的报告书里特别提到了你的忠诚。佐藤倒台后,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几处缉查所与军需仓库管理,宪兵队自然应该多担待一些。我已在机关长面前为你请功,日后在上海,还要靠大野君鼎力支持。”
大野大尉当即立正表态:“多谢近卫中佐提携!今后宪兵队全员,定唯中佐阁下马首是瞻!”
大野大尉压低声音,递上一本黑色的小本子:“中佐阁下,这是我们在佐藤住宅夹墙内查抄出的佐藤与法租界帮派头目暗中交易烟土的原始账目。下官未将此物登记在法庭证物册里,请中佐阁下过目。”
卫汉生接过账册。上面的签名和领货数目,足以钳制青帮与宪兵队那批贪腐军官。
大野走后,屋里只剩下钟摆的声音。
卫汉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
两名宪兵正在冲洗走廊,水从台阶上流下来,把佐藤留下的那一道拖痕冲淡了。
他赢了。特高课的课长倒了,宪兵队的调度权到了手上,参谋部再没有人能查他的电台。
代价是佐藤健一今天下午会死。
佐藤是个贪官,也是个亲手审讯过多名地下人员的刽子手,死不足惜,卫汉生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佐藤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近卫次郎在柏林没有选修无线电物理。
昨夜他在黑板上写下那串谐波系数时,屋里有十四名日军参谋。今天没有人追问,是因为专列已经沉了,追问就等于承认防线被渗透。
但这句话已经被说出来过,落在十四个人的耳朵里。
总有一天,会有人在别的场合把它重新想起来。
卫汉生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兵站近一年来的弹药拨付账本。
后勤兵站的这本糊涂账,在卫汉生眼里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在日军上海防区,兵站与租界洋行之间存在着极深的利益链条。
田中大尉为了掩盖战壕弹药和硝酸甘油的非法流失,经常将损耗做在“演练消耗”的名下。
卫汉生逐笔核对十二张虚假领用单,用朱砂把流向地下交通站的底火雷管并入佐藤的军火损失。账面上,这批东西也成了佐藤卖掉的货。
这批流失的弹药,正好为二处的突击队提供了弹道火器支援。
他用朱砂笔将几笔挂在“剿匪消耗”名下的空头弹药指标勾去销账。
这几笔账的另一头,是闸北一间棺材铺后院的地窖,和三十六支没有来历的步枪。
从今天起,这些东西在账面上从来不存在,它们是佐藤健一倒卖掉的,而佐藤健一今天下午就会死。
死人的账,是查不下去的。
卫汉生合上账本,用手背压平了封面上翘起的一角。
“次郎君,这次若非你及时用参谋部防空演练的名义将法租界的摩擦强行压下,只怕陆军省的非难公文早已送到了我的桌前。特高课这群马鹿,除了坏事,别无长处。”
黑木少将先前的赞誉再次在卫汉生脑海中回响,他收起朱砂笔,将账本锁入铁皮柜中。
大野大尉在佐藤的秘密储藏室里抄出的那批德国蔡司八倍双筒望远镜与瑞典产勃朗宁手枪,原本是佐藤为贿赂法租界公董局高层而预留的。
卫汉生冷笑着指示大野大尉将这批装备移送到宪兵队四号军械室,由宪兵队单独建账封存。
大野接下军械室钥匙时,先问了一句:“这批东西以后若被机关长追查,账算在谁名下?”
“算在宪兵队封存物资名下。”卫汉生道,“你只管锁好,别急着拿去送人。”
大野这才签收。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侍从官递进一张东京来电:内务省特高总局特别调查官南造纯子已经抵沪,要求即刻接收军列案全部卷宗。
卫汉生看完,把电报压在佐藤那本黑账下面。旧猎犬刚被拖走,新的已经到了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