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雨幕里,一道刺眼的火车大灯正咆哮着压过来。
桥下,水里。
魏大勇泡在齐胸深的江水里,手指在混凝土上摸索着那道膨胀缝。
图纸是二处从工务处誊出来的:十一号桥墩的膨胀缝下方两米,是当年赶工期时收尾浇的一层,混凝土标号比上下都低。
三十箱黑索金分成两组,捆在十一号和十二号桥墩这道浇筑层上,外面压了上百个江沙包,沙包不是为了藏,是为了把爆炸的力全部逼进桥墩里去,而不是散到江水里。
爆破手在引爆器上多接了一组阻抗匹配电路。
电缆在水里泡了两个钟头,如果电压跌落,雷管就是一堆废铁。
魏大勇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夜光表。
两点四十一分。
卫汉生站在大楼沙盘旁,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着那只近卫家族黑鹰怀表。
在表盖一下一下扣动的微细声响中,他在心中默默倒计时。
还有十分钟。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一分钟。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打得防爆玻璃不停作响。
“近卫中佐,专列已驶上松江铁路大桥!”
电讯班长突然高呼。
桥下的火光先从十一号桥墩根部鼓起,紧接着另一组炸药也被引爆。混凝土外层崩裂,钢梁失去支点,正在桥面的蒸汽机车来不及制动,带着后方车厢冲向塌口。
机车侧翻,数节车厢挤在断梁之间,其余车皮被惯性推入桥下河道。弹药车接连起火,闷响沿河传开,附近房屋的窗玻璃被震裂。
有几只标作普通炮弹的木箱在撞击中开裂。破损弹体渗出油状液滴,守桥工兵闻到类似芥末和大蒜的怪味,很快有人捂住眼睛倒下。大尉队长立即命人逆风撤离,不许任何人下水打捞。
留在桥头的电报线先是一片杂音,随后中断。上海指挥中心里听不见爆炸,只看见代表松江守备队的绿灯从交换板上熄灭。
搜查电话线的工兵在废墟草丛中发现一只特高课领用的旧防雨帆布袋和雷管包装纸。魏大勇故意留下的东西,成了陆军省追查特高课军火流向的物证。
“报告!松江守备队发来密电!桥毁车沉!”
电讯班长戴着耳机复述断续急报:“专列脱轨,桥梁垮塌,弹药殉爆。疑有毒剂泄漏,伤亡不明!”
“八嘎呀路!”
黑木少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嘶吼,整个人像一头发疯公牛般冲到沙盘前,一把将沙盘上的火车模型砸得粉碎!
“重炮!毒气弹!这都是帝国用以突破淞沪战线的杀手锏啊!到底是谁泄露了专列的运行路线?!是谁提供了如此威力的烈性炸药?!”
黑木少将挥刀劈向桌面,公文散了一地。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与高频杂音。
所有的电报员都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发出一声呼吸。
佐藤少佐脸色惨白地从外面推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黑木少将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机关长阁下!下官有罪!但特高课电讯班电报员绝没有电码泄密啊!”
卫汉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佐藤,走到黑木少将身侧。
他用戴着黑皮套的右手擦掉了黑板上末一行计算公式,随后面色痛惜地合上黑鹰怀表,对着惊慌的少将低头陈述:“机关长阁下,帝国痛失国器!下官愿立刻率领宪兵队封锁现场,追查破坏分子!请机关长阁下保重身体!”
卫汉生站在沙盘旁,没有再看佐藤。高桥大尉却从地上捡起刚才那张测向记录,折好塞进了军装内袋。
那张纸上留着卫汉生写过的一处批注,也留着他主张放行的全部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