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度五。
孔队拿着那张单据,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抬起头。
“冻鱼不用三十六度五。”他说。
没人接话。冷库外头,港区里有条船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
人的体温,三十六度五。一张物流单上,货物编号B-07,温度要求三十六度五,两天前凌晨四点,从这间小屋发出去。
“目的地代码呢?”杨复初问。
“一串字母加数字,不是地名。”孔队说,“物流公司内部用的,得找顺通的人翻译。”
他转身就开始打电话。先打给专案组,再打给南港的交警支队,让他们调港区出口两天前凌晨所有冷链车的卡口记录。打完这两个,他又打了第三个,是打给城北当地警方的,请他们配合,立刻控制顺通物流的调度系统。
“冯东呢?”九爷问,“抓不抓?”
“现在抓,他一句话不说,你拿他怎么办?”孔队说,“先拿到系统,拿到车,拿到证据,再请他喝茶。”
九爷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可脸上分明写着:太慢了。他蹲到门口,给城北的兄弟打电话,交代他们换个人接着盯冯东,盯紧点,冯东要是今晚上了车,就一路跟着,跟到天边也跟。
……
傍晚,冷库那间管事的办公室里,技术民警从一台旧电脑的回收站里,恢复出了一个表格。
表格是英文的,一共九行,每一行一个编号,从B-01到B-09。编号后面是几栏简短的描述,年龄,性别,国籍,还有一栏,标题翻过来叫“适配评估”。
柳如烟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地往下念,念一行,翻译一行。
B-01,男,四十一岁,中国籍,车祸后昏迷十九天苏醒,适配评估:中。
B-02,女,三十三岁,马来西亚籍,溺水,心脏骤停四分钟后复苏,适配评估:低,已终止。
B-03,男……
“已终止”三个字,在九行里出现了四回。
孔队让技术民警把表格打印出来,九张纸,一人一张地传着看。九爷拿到的是B-04那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柳如烟:“这上头的终止,是不干了,还是人没了?”
柳如烟没回答。
孔队替她答了:“这种表上写终止,十有八九是后者。明天我让人去查这几个编号对应的人,国内的那几个,看看有没有失踪报案。”
柳如烟念到B-07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B-07,女,二十四岁,中国籍,现居加拿大。十二岁颅脑外伤,昏迷三天。专业背景:创伤记忆研究。家族背景:父亲长期在高强度场域中生活,本人幼年在该场域中有长期暴露史。”
“适配评估……”
她没往下念。
杨复初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那一栏里只有一个词,英文,全是大写。
EXCELLENT。
屋里没人出声。九爷听不懂英文,可看大家的脸色也明白了,烟拿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场域。”沈青璃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把那栋楼叫做场域。”
“什么意思?”孔队问。
沈青璃没马上回答。她站在电脑旁边,看着那一栏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小时候跟我奶奶住过两年。”她说,“我奶奶是乡下看香的,给人收惊、叫魂。那两年里,有一回,邻村送来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从山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昏了好几天,醒过来以后,人还是那个人,可谁都不认识了,连他自己媳妇都不认识。”
“我奶奶看了他一眼,说他的魂被人拿走了一块。”
“他头顶上,有七个针眼,排成一个圈。很小,要拨开头发才看得见。我奶奶说,那是有人在他昏着的时候,往他脑子里放了东西。人醒过来,那块地方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孔队听得眉头拧成了一团,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点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写下来。他是刑警,干了二十年,这种话他平时听都不会听。可眼前这张表,那间小屋,垃圾桶里那几片开了七个孔的电极贴,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你是说,他们在做人体实验?”孔队问。
“我不知道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沈青璃说,“我只知道,这张表上挑的人,都是脑子受过大伤、又活过来的。人在那种时候,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
“他们要往空屋子里住人。”
杨复初接过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