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的冷库在港区最东头,挨着一片废弃的船坞。
九爷是头天夜里就带人开车过来的,一千二百公里,两个司机轮着开,天亮前到的。杨复初、柳如烟和沈青璃坐早班飞机,落地的时候,九爷已经在冷库对面的一家早点铺子里蹲了三个钟头,桌上摆着四个空碗。
“肠粉不错。”九爷抹了抹嘴,“就是太淡,跟没放盐似的。”
“人呢?”杨复初在他对面坐下。
“没见着人。”九爷压低了声音,“从五点到现在,进去两辆车,都是冷链车,车上印着水产公司的字。一辆进去二十分钟出来,一辆进去还没出来。门口一个保安,六十来岁,一直在打瞌睡。”
“牌子呢?”
“还是水产。”九爷说,“新老板我让人查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乡下,连这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柳如烟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那个朋友说,这家冷库以前的老板,是做冻鱼的,做了十几年,三个月前突然不做了,把冷库连设备一起盘了出去。盘的价钱,比市面上高了三成。”
“三个月前。”杨复初说。
又是三个月。
……
上午十点,专案组跟南港警方对接上了。
来的是南港刑侦支队的一个副队长,姓孔,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慢吞吞的。他看了白无常给的那张截图,又看了九爷蹲点三个钟头的记录,没急着表态。
“搜查得有理由。”孔队说,“现在你们手里,就一个人的一句话,说三年前在这儿送过一面镜子。这个人自己还是个嫌疑人。”
“那个姑娘的视频呢?”柳如烟问。
“视频里看不出地点。”孔队说,“白墙,铁床,全国一半的地下室都长这样。”
“那就等?”
“不等。”孔队说,“冷库属于食品企业,我们可以联合市场监管,搞一次突击食品安全检查。查的是冻品,顺便看看里头有什么。这个理由站得住。”
九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孔队没理会那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前头。查出来是冻鱼,那就是冻鱼,你们几位老老实实回去,别在南港给我添乱。查出来不是冻鱼……”他看了杨复初一眼,“那就是我的案子了,你们听我的。”
“听你的。”杨复初说。
孔队又看了看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答应得这么痛快,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去打电话安排人手了。
……
下午两点,四辆车停在了冷库门口。
市场监管的人走在前头,穿着制服,拿着执法记录仪。保安被惊醒了,愣愣地开了门。冷库里一个管事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脸堆笑,嘴里一个劲儿说配合配合。
杨复初跟在后头,穿着一件借来的反光背心,胸口印着“协助检查”。九爷也想跟进去,被孔队一句“你这身打扮像来收保护费的”挡在了门外,只好蹲回对面的早点铺子,又要了一碗肠粉。
冷库很大,分成六间库房,一间一间查过去。冻鱼,冻虾,冻鱿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贴着检疫标签。市场监管的人一箱一箱翻,翻到第五间,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管事的男人脸上的笑越来越松快,还掏出烟来要给市场监管的人散,被人摆手挡了回去。
孔队看了杨复初一眼,意思是:没有。
杨复初没吭声。
他站在第五间库房门口,一直没进去。库房里零下二十几度,门一开,白气往外涌,在他脚边铺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层白气。
白气是往外走的,贴着地面,一直往门外淌。可在库房最里面的那面墙根底下,有一小片地方,白气不往外走,反倒往墙里头吸,吸出一道细细的缝。
冷气往哪儿走,跟人的气往哪儿走,一个道理。哪里有口子,就往哪里漏。
一面实墙,不该吸气。
“孔队。”杨复初说,“这面墙后头,还有一间。”
管事男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没有啊,这就是最后一面墙,后头是船坞……”
孔队没理他,走过去,敲了敲那面墙。声音是闷的,敲到墙根,空了一下。
两个民警把墙边码着的冻鱼箱搬开。箱子后面,墙上有一道门,跟墙刷的是一个颜色,门把手是嵌进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门没锁。
拉开以后,里头是一间小屋,不冷,反倒有点闷。屋子不大,十来平米,白墙,白地,正中摆着一张铁床,床沿上焊着四个扣环,扣环上挂着断开的软皮带。
墙角有一台仪器,屏幕黑着,电源线拔了。仪器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片用过的电极贴,背面还粘着几根头发。
很短的头发。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半天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