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下午两点到的。
她从集团总部直接过来,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进门先看了一眼墙角盖着防水布的那截木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黄得发旧的电脑,最后才看杨复初。
“你昨晚一夜没睡。”她说。
“睡了一会儿。”
“眼睛里全是血丝,别骗我。”
她在长桌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九爷让人给她倒了杯茶,她道了谢,没喝。
杨复初把凌晨那条短信、白无常回的那几条、那段视频,还有U盘里那张“杨宅清障”的名单,一样一样摆到她面前。
苏婉清看得很慢。看到名单最底下那个名字、那个红十字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所以他现在跟你一样。”她说,“都在这张纸上。”
“不一样。”柳如烟在旁边开口,“杨家是被害的,他是害人的。”
“我说的是现在。”苏婉清说,“二十年前不一样,现在一样。”
柳如烟没接话,扭过头去看窗外。
上午那一场,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九爷投了不救,柳如烟投了不救,沈青璃不投,杨复初没表态。他说要等一个人来,等的就是苏婉清。
“你想让我说什么?”苏婉清问他。
“你管着一个集团,几千号人。”杨复初说,“我想听你这种人怎么算这笔账。”
苏婉清把那张名单放下了。
“账我可以算。”她说,“可我先问你一句,你自己想不想救?”
杨复初没马上回答。
仓库里没人出声。九爷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想。”杨复初说。
柳如烟回过头来看他。
“我不是想救白无常。”杨复初说,“他欠杨家的,欠我师父的,欠这些年那十一户人家的,一笔都跑不了。等他该还的时候,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少算。”
“那个姑娘不一样。”
“她十八岁出国,三年不接她爸的电话。她爸干的事,她不想知道,也没沾过。她在外国读书,研究的是怎么帮那些受过伤的人把日子过下去。”杨复初把那段视频又点开,定格在女人抬头的那一帧,“她今天躺在那张铁床上,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她是白无常的女儿。”
“二十年前,杨家那个孩子,也没有别的原因。”
他没说那个孩子是谁。桌边的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要是有人能救杨家那个孩子,但那人说,他爹欠了账,他该着,不救。”杨复初说,“我今天坐在这儿,就是那个人。我不想当这种人。”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婉清点了点头。
“那我来算账。”她说。
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上面写,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那个姑娘是中国公民,在国外被绑,不是你我私人的事,是案子。专案组那边,今天就得报。报了,就有正规的路子,外交、警务合作,都能动。我们自己去,是野路子。”
“第二,专案组要是知道白无常还活着、主动找上门,他们比我们还急。这个人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他得活着,还得开口。救他女儿,就是让他开口最快的办法。”
“第三,”她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小姐怕的是,救出来,人回到他手里,他就又有了软肋,又能被人捏。那就不让人回到他手里。”
“怎么不让?”九爷问。
“人救出来,交给专案组保护,等她父亲的案子了了,她自己决定见不见他。”苏婉清说,“白无常要的是女儿活着,不是女儿归他。他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他求的就不是救人,是讨价还价。那我们不救。”
她把笔记本合上。
“最后一条。”她说,“这件事做成了,玄医集团的人不出面,不出钱,不出名。杨复初是以个人身份帮专案组提供线索。出了任何事,集团替他请最好的律师。”
九爷听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总,你这账算得,比我老婆还细。”
苏婉清笑了一下:“我当这是夸我。”
柳如烟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那张定格的视频截图拿过去,看了很久。
“她头发剪得那么短。”她说,“头发是被人剪的,剪得一边长一边短。”
“嗯。”
“她自己不会剪成这样。”
柳如烟把截图放下,看着杨复初。
“我还是不想跟那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她说,“可地下那些路子,我去找。”
杨复初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拿过来,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救人可以,三个条件。一,人救出来交专案组,她见不见你,她自己定。二,你自首,到专案组把二十年前的事一条一条说清楚,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落。三,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能查到。查到一句假的,这事就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