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进来的。
杨复初没睡,坐在九爷仓库二楼的行军床上,借着一盏台灯翻那叠打印纸。手机在床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是本市。
他点开,看了一遍。
“我有你家那一夜的全部名单,名单上的人,有几个还活着,在哪儿,我都知道。我拿这个换一个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落款,也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连标点都打得规规矩矩。
用不着落款。
杨复初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
他想起昨天在井底,那截木头的衬里,柳如烟拍过来的照片上,最后那行生辰。今年不到二十五岁。
他没回短信,下楼,敲开了九爷的门。
九爷穿着一身秋衣秋裤开的门,头发支棱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水果刀,看见是他,把刀往门框上一插:“我当是那帮孙子摸上门了。”
“白无常。”杨复初把手机递过去。
九爷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完又看了一遍,抬头:“他女儿?他还有女儿?”
“楼梯上那四截木头,最后一截刻的生辰,二十四五岁。”
九爷把手机还给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事你别一个人拿主意。天亮了,把人都叫来。”
杨复初点头,转身要走。
九爷在后头又补了一句:“我先说好,我这一票投不救。”
……
早上七点,仓库一楼的长条桌边上坐满了人。
那截木头已经被抬到墙角,用一块防水布盖着。桌上摆着那部手机,屏幕朝上,亮着那条短信。
九爷第一个开口,开口就骂。
“他娘的,他也有今天。”九爷一巴掌拍在桌上,“前天晚上还在楼里拿咱们的命当珠子拨,今天就来求人了?名单?二十年前的名单,他早干什么去了?”
“他早不知道自己也在单子上。”杨复初说。
“那是他活该。”
杨复初没反驳。
柳如烟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攥在一起,攥得指节都白了。
九爷扭头看她。
“我不同意。”柳如烟说。
声音不大,可桌边的人都听清了。
“小周的胳膊,医生说接好了也使不上大劲了。老马头上缝了十一针。”她说,“前天晚上,你在三楼跪着的时候,我在楼梯上,那几截木头扑过来,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
“我知道。”杨复初说。
“你不知道。”柳如烟抬起头看他,“你跪在那儿,是你自己选的,你心里有数。我们在楼梯上,什么数都没有。”
杨复初没说话。
“他害过多少人?”柳如烟说,“杨家一家,你师父那半辈子,还有他这二十年替那帮人找的那些东西,哪一样后头不是一户人家?他现在女儿出事了,知道疼了,就要我们去替他救?”
“救的不是他。”
“救出来,人是他的。”柳如烟说,“你救的是他的软肋。软肋回到他手里,他就又是那个坐在屏风后头的人了。”
桌边一片安静。
沈青璃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喝。这时候她把茶杯放下了。
“他坐不回去了。”她说。
所有人都看她。
“那栋楼烧了,四截木头死了,三根针扎在他身上。”沈青璃说,“他现在比街上随便一个老头都弱。他要是还坐得回去,就不会凌晨一点发这条短信。”
“那他也不值得救。”九爷说。
“我没说救他。”沈青璃说,“我只是说,你怕的那件事,不会发生。”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杨复初一直看着桌上那部手机。
“我想先问他一件事。”他说。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名单上第一个人,名字报过来。”
回复几乎是秒到,好像对面那个人一直攥着手机等着。
“冯振东。当年开车的人。现在叫冯东,在城北开一家物流公司,公司叫顺通。他左手少一根小拇指,那天晚上翻墙的时候被铁丝勾断的。”
杨复初把这条短信给九爷看。
九爷看完,脸色变了。

